傅承驍的肚子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晚饭確实还没吃。
老爷子罚跪是真不含糊,两个小时,膝盖都跪麻了。
午饭那点桂花糕和土鸡汤早就消耗殆尽,这会儿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他从臥室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下楼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起他妈那句“今晚別上桌吃饭,去厨房啃馒头”,脸又垮了下来。
算了,馒头就馒头吧,总比饿著强。
走到餐厅,桌上收拾得一乾二净,半点儿吃的都没剩。
厨房留著盏夜灯,灶台上清清爽爽,他拉开冰箱门,里头的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
洗好的蓝莓、切好的水果丁,旁边还有一碟盖著保鲜膜的桂花糕。
便签上是苏婉卿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糯糯明早点心,勿动。
他默默把冰箱门合上。
行,现在这家里,但凡带点好吃的,全是他家小祖宗的,没一口他的份。
他在厨房站了会儿,算是彻底接受了“今晚没人给他留饭”的事实,转身往饮水机走,打算泡杯咖啡算了。
刚拿起水杯,眼角余光扫到微波炉上贴的便签。
还是苏婉卿的字,却没了方才便签上的严肃,就松鬆散散一行字:
微波炉里有饭菜,自己热。別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翻冰箱,翻翻翻的,能翻出花来?
他妈还真是精准预判!
他指尖捏著便签扯下来,拉开微波炉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著一盘他最爱的红烧排骨,一小碗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盛得满满的白米饭。
一看就是特意单独给他留的。
他按了加热,靠在灶台边等著。
微波炉嗡嗡转著,暖光裹著排骨的酱香,混著米饭受热后独有的清甜香气,一点点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小厨房。
指尖摩挲著那张薄薄的便签纸,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
每次被他爸他爷爷罚完跪,他妈也是这样,当著长辈的面撂狠话,说“別给他留饭,饿著才长记性”。
可等他蔫蔫地去厨房找吃的,灶台上总放著一碗扣得严严实实的小餛飩,连碗底都带著温乎气。
那时候他只当自己运气好,瞒天过海吃上了东西,长大了才懂,哪有那么多的凑巧,不过是他妈一直在厨房等著,等罚跪的时辰过了,才煮好餛飩,等著他回来自己找。
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端出热透的饭菜,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低头扒起了饭。
排骨燉得酥烂,骨头一抿就脱了肉,咸甜口的酱汁裹著米饭,一口下去,空了半天的胃瞬间就妥帖了。
吃到一半,他才发现便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字,还是苏婉卿的笔跡:
吃完拿热毛巾敷敷膝盖,药箱最上层有跌打损伤膏,別忘了。
他捏著便签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嘴上硬邦邦地让他去啃馒头,转头就给他留了最爱吃的菜,连跪麻了膝盖这点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排骨的口味,是他妈特意交代阿姨做的,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他妈骂他骂得最凶,管他管得最严,可每次骂完罚完,最先软下心的也是她。
偷偷留的饭,深夜温的牛奶,趁他不注意塞进房间的水果。
以前他只当是妈妈太嘮叨、管得太宽,可现在坐在安安静静的厨房里,嚼著最后一口带著余温的米饭,才终於品出了那些严厉背后,藏了二十多年的、从没变过的爱。
收拾好碗筷,把餐檯擦得乾乾净净,他照著便签上的话翻出药箱,给膝盖涂了层跌打损伤膏。
药膏清清凉凉的,那股麻痛感倒是一点点散了。
回臥室前,他想顺路跟他妈道声谢,路过主臥时,看见门没关严,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刚抬手要敲门,里面苏婉卿的声音先传了出来,不高,刚好落进他耳朵里。
“我出去看了一眼,吃完饭了,药膏也涂好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敷个药还用你盯著。”是傅守诚一贯淡淡的调子,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小时候挨罚,你也这样,次次偷偷给他加餐,真当我不知道?”
苏婉卿低低笑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每次驍驍睡著之后,你都会偷偷摸去他房间看看?”
傅守诚被拆穿,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隔了会儿,苏婉卿声音软了下来:
“守诚,你说驍驍,是真的长大了。以前总觉得这孩子这辈子就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我都想著以后他老了得靠著他哥哥姐姐了。
“可这几个月,你看他照顾糯糯也照顾得有模有样了,也不出去鬼混了,我还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呢,没想到倒是真收心了。”
“公司那边老陈也说,他进步大得很,方案被打回来也不闹脾气,就一直改到通过为止。他才二十四,能做到这样,真的不容易了。”
傅守诚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缓了些:
“是啊,以前总怕他就这么混一辈子,老了老了,还得我们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看来,糯糯来了,他也跟著长大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糯糯的功劳。”
苏婉卿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点瞭然:
“你啊,天天嘴上掛著孙子乖孙子好,心里最在意的,不还是儿子终於像样了、懂事了。归根到底,我们那么爱糯糯,也是因为我们爱驍驍,你也別总说驍驍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净会打击孩子。”
傅守诚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傅承驍站在门外,手停在门把上,终究没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院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
他背靠著冰凉的墙壁,低著头,看著膝盖上那层还没干透的药膏,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眼眶热得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直以为,爸妈天天把糯糯掛在嘴边,是纯粹的隔辈亲,是真的觉得孙子比儿子好;
也一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长成爸妈期待的样子。
可原来不是。
他们掏心掏肺地疼糯糯,是因为那是他的孩子;
他们看著糯糯满心欢喜,是因为从这个小傢伙身上,看到了他终於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少爷,看到了他当父亲后的担当。
那些藏在便签里的关心,那碗热了又热的饭菜,那些从小到大没断过的、藏在严厉背后的偏爱,还有房间里父母轻声的对话,一点点凑在一起,把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又酸又软。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看著床上睡的四仰八叉的小胖子,笑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从前是爸妈在他身后,默默给他兜著所有的底;
现在有糯糯在他怀里,睁著亮晶晶的眼睛,全心全意地依赖著他。
而他,也终於不再是那个需要別人兜底的浑小子了。
他有了想守护的人,也终於活成了能让父母放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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