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的兵工厂说是兵工厂。
其实就是几间打通了的石头房子,加上一个露天的铁匠棚。
走进去,林默的鼻子里灌满了铁屑和机油的味道。
几个工人正围著两台老式机器忙活,叮叮噹噹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默扫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两台手摇钻床,一台脚踏砂轮机,几个铁砧。
工具比他新一团那个土作坊多了不少,但设备老化严重。
钻床的主轴晃得厉害,轴承磨损过度,精度基本上废了一半。
张万和背著手走在前面,嘴里念叨。
“你新一团那套土车床的图纸,旅长让人送来了一份。”
“我们照著搭了一台,勉强能转,但出来的东西跟你们那边没法比。”
张万和停下脚步,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用木头和废铁拼凑的车床。
林默走过去看了两眼,立刻发现了问题。
“张部长,这台车床的丝槓装反了。”
张万和一愣。
林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丝槓的螺纹方向。
“丝槓是左旋的,你们装成了右旋进刀。”
“走刀方向跟切削力相反,车刀吃不住劲,加工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圆。”
张万和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
老师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还真是……张部长,这小同志说的对,是俺装的时候没注意。”
张万和的嘴角抽了两下,转回头盯著林默。
“你就看了一眼?”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丝槓方向是基本功,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万和没吭声,继续往里走。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张万和领著林默把整个兵工厂转了个遍。
从弹药復装车间到手榴弹装配线,从火药配製房到铸造棚。
林默边看边提意见,有些是工艺上的小毛病,有些是流程设计不合理。
比如火药配製房的通风太差,粉尘浓度过高。
搞不好哪天一个火星子进去就全完了。
再比如手榴弹的延期药装填工序,用的是肉眼估量。
每颗药量不一样,延迟时间自然也忽长忽短。
林默隨手拿了个土秤,教装填工人怎么定量称取。
张万和全程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但手里那根旱菸杆嚼得越来越快。
到最后,林默在铸造棚里发现了一批报废的手榴弹壳。
他捡起一个看了看,壁厚不均匀,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
“张部长,你们浇铸的温度不够。”
林默把弹壳递给张万和。
“铁水温度至少要再高五十度,不然流动性不够,模具缝隙处容易產生缩孔。”
“废品率能降多少?”张万和终於开口了。
“保守估计,降一半。”
张万和把弹壳往桌上一放,盯著林默看了好半天。
“难怪总部都想把你调过来,你小林同志確实可以。”
林默赶紧摆手,“张部长,我就是隨便看看,提点小建议。”
“我人还是新一团的,李团长的。”
这话说出来,林默自己都觉得彆扭。
怎么跟认主人似的?
张万和哼了一声,没再提这个茬。
忙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
林默被安排在后勤部旁边一个小院子里住下。
魏和尚出去找炊事班蹭饭,院子里就剩林默一个人。
他正琢磨著今天在兵工厂看到的问题,准备晚上整理一份改进清单给张万和。
院门被推开了。
张万和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壶酒和两个搪瓷杯。
“张部长?”林默站起来。
张万和把酒壶和杯子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
给两个杯子倒满酒,推了一杯给林默。
“坐。”
林默坐下来,心里有点犯嘀咕。
张万和这架势,不像是来喝閒酒的。
张万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半天没出声。
林默也不说话,跟著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
“你今天在兵工厂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张万和终於开了腔,“丝槓的事,火药车间通风的事,铸造温度的事。”
“每一条都在点子上,我那些老师傅干了大半辈子都没想明白的毛病,你一眼就挑出来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谦虚两句。
张万和抬手制止了他。
“別跟我客气,我老张这个人服就是服。”
“你的本事比我这个后勤部长强。”
说完这句,张万和又灌了一大口酒。
然后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种古怪,林默太熟悉了。
跟杨村刘大爷第一次找他看猪时,一模一样。
“小林同志啊……”
张万和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我听说,你除了会造枪造炮……还会看猪?”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林默把搪瓷杯慢慢放回石桌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张部长,谁跟你说的?”
张万和的表情更古怪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这事不是早传开了?”
“李云龙那狗日的还吹嘘,说你是全太行山最好的兽医,让我有什么畜生的问题儘管找你。”
林默手指攥紧了杯子。
什么叫有什么畜生的问题?
李云龙。
好啊李云龙。
你把老子发配到后勤部就算了,还给老子打了个gg?
“张部长,我是兵工厂厂长,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张万和连连摆手,脸上挤出一丝不好意思。
“但是吧……我们后勤部养了三头猪,是给受伤战士补身体用的。”
“其中有一头老母猪,这几天不知道咋了,死活不吃东西。”
“饲养员看了好几天,看不出名堂。”
张万和说到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著林默。
“你……能不能抽空给瞅瞅?”
林默闭上了眼。
十秒钟后,他缓缓睁开。
“张部长,那头猪的症状具体说说。”
张万和顿时来了精神,凑近了身子。
“前天开始不吃食,趴在圈里不动弹。”
“鼻子乾乾的,眼皮子耷拉著,偶尔哼两声。”
“饲养员说摸著肚子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怎么著。”
林默脑子里的知识又开始自动运转了。
不吃食,精神萎靡,腹部硬实,鼻镜乾燥……
“拉屎了没有?”
“啊?”
“我问那头猪最近拉屎了没有。”
张万和愣了一下,回忆了几秒。
“好像……饲养员说已经两天没拉了。”
林默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判断。
他站起来,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走吧,带我去看看。”
张万和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捡到宝似的。
“这就去?”
“现在不去,等明天那头猪撑死了,战士们的肉可就没著落了。”
林默说完这句,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堂堂一个兵工厂厂长,一等功臣,特別保护名单上的人。
白天给兵工厂当技术顾问,晚上给猪当急诊大夫。
这人生轨跡,怎么越走越歪呢?
院门口,刚蹭完饭回来的魏和尚,正好撞见两人往外走。
“林兄弟,这么晚了去哪?”
林默头也没回,声音里透著一股认命的平静。
“去猪圈。”
魏和尚端著半碗麵条,愣了两秒,然后默默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得嘞,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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