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是没文化

    很热。
    陆拾像行走在沙漠中孤独的旅人,周围炽热的温度令他口乾舌燥。
    他动了动,在本能的驱使下想要把衣服扣子解开或者直接脱掉。
    可刚扯了两下就被一只很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跟冰块似的,陆拾忍不住低下脑袋追寻著降温,却被人摁著头制止了。
    “看不出来啊沈哲闻,你居然还会多管閒事。”
    “陈家一共发了五六遍请帖吧,爸让你赴约应付一下,你倒好,藉机跑到我这儿躲懒了。”
    意识模糊中,陆拾听到附近有人说话。
    双腿交叠坐在一边的男生没有否认躲懒,语气十分冷淡:“他怎么了?”
    “大冷天落水引起的发烧和一点点发q。”说完,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嗯……f级,怎么会呢,一般d级就已经算劣等omega了,我从没见过评级这么低的。”
    她將检查单翻了一页:“大概率是腺体早期被损伤过吧,原本的等级应该没这么低。”
    陆拾眼睫颤了颤。
    早期损伤?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结论,以前医生都没说过。
    他知道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但四肢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从陆拾记事起,陆尽国就染上了赌癮。
    他们住的那个地方离县里最大的赌场不远,每天陆尽国都是下午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他要么从家里翻出王秀芝辛苦存的私房钱去赌,要么把家里可以换钱的东西拿去卖。
    王秀芝抱住他的腿不给他走,他就一脚把王秀芝踹开,说女人就是头髮长见识短,在厂里打工一辈子也发不了財。
    出去时陆尽国还算有个人样,回来时就变成失去理智的畜生了。
    陆尽国又菜又爱玩,往往十赌九输。有时候输得连衣服都让人扒了,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就开始找陆拾。
    “去给你老子倒杯水!”
    “呸!你想烫死老子吗?水都倒不明白,养你有什么卵用!”
    家里为数不多的碗也被砸烂,这个时候如果陆拾动作慢点没有给他重新倒水,带著酒气的巴掌就扇过来了。
    从小到大陆拾不知道被陆尽国打过多少次,王秀芝以前会拦,但她太瘦弱了拦不住,往往会適得其反激怒陆尽国。
    所以后来她就不拦了,等陆尽国累了倒在床上睡觉,她就去拿冰块找药给鼻青脸肿的陆拾擦脸擦血。
    一边擦一边哭,嘴里说著对不起。
    冰块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陆拾虽然疼,但心里头並没有多难受。
    他以为王秀芝是因为没办法保护他而愧疚,是因为心疼他流泪,所以他擦掉王秀芝的眼泪,说:“妈妈,我不疼,等我长大后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后来陆拾才知道,王秀芝说的对不起不是心疼他也不是有多爱他,而是在为换走了他的人生而懺悔,希望上天不要惩罚报应她的亲生儿子。
    陆尽国动手的次数太多了,陆拾也不记得腺体是什么时候伤的了。
    他能被陈家找回来也是意外。
    陆尽国把家里钱赌光了之后开始在外面借高利贷,短短两年时间就欠了一屁股债。那群追债的神通广大,能给你祖宗十八代是什么人都挖出来,结果误打误撞就发现了被隱藏多年的真相……
    昏睡期间,陆拾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一个接著一个噩梦缠著他,等他头脑终於不热了,一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戴著眼镜的人脸。
    由於靠得极近,几乎鼻子碰鼻子,陆拾一个激灵,浑身被嚇出一层薄汗。
    “你终於醒了。”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坐直身体,手里拿著一个小手电筒,“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我想观察一下你的瞳孔状態来著。”
    医院里独特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陆拾环顾四周,发现病房里就他们两人。
    女人留著一头干练的短髮,半圆形的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英朗优越的五官和昨晚擦肩而过的那个男生十分相似。
    “我叫沈落,叫我沈医生就行。”女人拢了下头髮,“这是你的体检报告,你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平时要多补补身体注意调理。”
    陆拾伸手接过,上面检查结果一片红,简直比上辈子他第一个月的考试成绩单还感人。
    他大致瀏览了一遍,目光落在报告单最下方页脚处的一行小字上——平安致康医疗。
    陆拾眉心轻蹙了一下。
    在公司工作的几年时间里他合作过很多集团,也把整个商圈的企业地位和人际关係摸得差不多了。
    聚商行是其中地位最高、规模最大的一家投资集团,背后的沈氏是百年世家,几乎所有大企业大集团都有它的投资。
    虽然是私家集团,但它投资眼光非常独到,但凡是它投资过的领域未来定会兴起。久而久之,聚商行儼然成为行业默认的標杆,沈氏手握大部分企业命脉,成为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存在。
    平安致康医疗就是聚商行名下的一家私立医院。
    据说沈家一儿一女都是alpha,女儿不婚主义致力於救死扶伤,儿子被当成未来聚商行继承人培养,两人都很少出席什么宴会活动。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传说中的聚商行长公主沈落,那昨天晚上把他送过来的是……
    沈哲闻。
    陆拾手指將报告单捏出一块凹陷。
    上辈子他没怎么跟沈家打过交道,因为不够格,手里项目几次想要求投资都被拒之门外,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是以这种方式牵扯上的。
    正沉思著,一件外套连著一袋药放在陆拾面前。
    “这些药回去按时吃。今天外面风大,这衣服我弟走的时候忘了,你穿著回去吧,不用还了。”
    西装外套的质感非常好,衣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穿过不少好衣服的陆拾一摸就知道这件衣服估计要六位数。
    外套上散发著他昨晚路过时闻到的清香。
    不过仔细一闻好像不是香水味。
    而是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气息。
    陆拾確实不想再生病了,沈家有钱到离谱,十来万花出去跟撒著玩似的。
    於是他也不客气,拿上自己的东西披上外套,道谢离开。
    *
    “爸,你不是说昨晚沈哲闻会来吗?可是我等了一晚上都没见到他。”
    陈家客厅,陈佑轩依偎在父母中间吃著佣人端来的水果。
    “兴许是太忙了,毕竟是聚商行未来继承人,没时间也很正常。”陈启明安慰道。
    陈佑轩不高兴地撅了撅嘴。
    当初沈哲闻跟他在一个学校时他就很想跟沈哲闻攀关係交朋友,现在他也如愿考上了沈哲闻就读的大学,更想找机会跟沈哲闻认识了。
    可是沈哲闻太冷了,身边除了一个发小是其他集团的太子爷,其余人根本插不进去。
    “陆拾呢?”
    祝婉清最先发现半天了都没见陆拾从楼上下来。
    “到现在还在楼上睡懒觉呢吧,像什么话。”陈启明不满地皱眉,让旁边佣人去叫。
    几分钟后佣人却下来传话:“陆拾少爷好像昨晚不在家。”
    陈启明心头一跳,摸出手机准备给陆拾打电话。
    再怎么说也是亲儿子,昨晚所有人都在生日宴上有说有笑的唯独冷落了他,陈启明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电话刚响两声,陆拾从外面回来了。
    別墅里所有人,包括管家和佣人在內上上下下十几號人看到陆拾都愣住了。
    陆拾还穿著昨晚被推下水时穿的衣服,胳膊底下夹著一件名贵外套,他顶著一头新染的灰色头髮进门,耳朵上还有新穿的两个耳钉。
    以前他就很喜欢这个发色,可惜为了维持自己听话懂事的形象一直没去尝试。
    陈启明:“这……你……”
    陆拾活动了下睡酸了的脖子,无所谓地接受所有人注目礼:“怎么了,你们不是说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吗?”
    祝婉清笑著打圆场:“你这孩子,爸爸妈妈不是没说什么嘛,我们只是觉得你把头髮染成这样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不是还要復读一年吗?”
    “哦。”陆拾耷拉下眼皮,“不去了。”
    陈启明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陈佑轩赶忙抓住陈启明的胳膊:“哥只是在开玩笑,一定是昨晚的事让他生气了。”
    说完他看向陆拾:“哥,昨晚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按照你的要求道歉,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学习,我现在就向你道歉行不行,別再让爸爸妈妈因为我们的事操心了……”
    “我没开玩笑。”陆拾懒得听下去,直接打断陈佑轩的茶言茶语。
    拼命学习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丟进公司当果汁榨。
    陆拾站在楼梯口,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內心的愉悦笑容,他歪了歪头,语气中带著一份释然。
    “我就是没文化啊,而且以后也不打算有。怎么,你们要赶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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