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草原上的风带著刺骨的凉意,吹得营地外的红旗猎猎作响。
五班破天荒没有响起出操的哨声。
宿舍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收拾行李的窸窣声。
刘青和许三多打包著背囊,动作利落。
老魏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走进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吃吧。”
老魏声音发闷,透著浓浓的鼻音,“吃饱了再走。”
碗里臥著两个荷包蛋,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刘青走过去,端起碗,大口吞咽。
麵条烫嘴,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著吃著,眼泪掉进了汤里,和著麵条一起咽下了肚。
老马站在门边,双手搓著裤缝。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嘴唇动了几下,终於出声:“一会,我去送你们。”
“別。”
刘青放下空碗,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走过去提起背囊。
他转头看著老马,语气乾脆:“班长,別搞那娘们儿唧唧的,我和三多在团部等你们!”
老马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老魏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转过身去,面对著墙。
李梦低著头,手指抠著桌子边缘。
薛林眼神看著门外。
“走。”刘青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许三多背起行囊,亦步亦趋地跟在刘青身后。
走出宿舍,步伐缓慢地走过那条他们亲手铺的碎石路。
刘青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马、李梦、老魏、薛林四个人也跟著停下了脚步。
刘青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
他走上前,把纸递给了老马。
“班长,这是我昨夜画的营地改造图纸。”
刘青声音平稳,“你们训练閒暇时,可以继续改造。缺什么可以试著和连里申请。”
老马低头看著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来,死死攥在手里。
“敬礼!”
老马嗓音嘶哑,猛地抬起右手。
唰!
李梦、老魏、薛林同时举手。
四个人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著不让它掉下来。
刘青和许三多立正,回礼。
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他猛地扭头,不再看他们。
“三多,走。”
刘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背影挺拔。
许三多一步三回头,最终咬著牙,紧紧跟上。
走了大概三公里。
一辆骡马拉著的板车慢悠悠地晃过来。赶车的是个当地老乡,戴著草帽,手里甩著鞭子。
刘青招了招手。
老乡勒住韁绳,看著两个穿著常服的兵,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去哪?”
“团部方向,顺路吗老乡?”
“顺!上来吧!”
刘青和许三多把背囊扔上板车,翻身坐了上去。
车轮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许三多扭著头,盯著身后那片已经看不见的营地。
刘青没有回头。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手心的老茧,和几道还没退的血痕。
草原五班,他终於走了出来。
可是他尽然没有一丝喜悦。
板车晃晃悠悠。
刘青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老乡的板车在土路上顛了好几个小时。
嘎吱嘎吱的车轮声戛然而止。
团部到了。
红砖白墙横亘在眼前,大院里口號声一浪接一浪,一队队士兵踢著整齐的步伐穿梭。
庄严。肃穆。
和五班那片荒无人烟的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青抓起背囊,利落地跳下板车,拍掉裤腿的浮土,神色自若地打量著四周。
许三多跟著跳下来。
双脚刚落地,他脊背下意识绷直,手脚瞬间不知道往哪搁。
大门岗亭处,两名哨兵持枪而立,目光凌厉地扫过来。
“站住。哪个单位的?”
“红三连二排五班,奉命前来团部报到。”
刘青递上调令。
哨兵刚查验完毕,大院里已经快步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洪涛满脸红光地迎上来,一把接过调令,挥手让哨兵放行。
“指导员。”
刘青和许三多立正。
“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的。”
何洪涛显得格外亲热,顺手拉著刘青的胳膊,领著两人往团部大楼走,一路上左一句右一句地问著两人的情况。
三楼。
团长办公室门口。
何洪涛停下脚步,抬手替两人理了理军容,压低声音:“进去后注意军容仪表。团长问什么答什么,机灵点。”
“报告!”
何洪涛敲门。
“进。”
门內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
推开厚重的木门。
室內一股菸草味扑面而来,混著纸张的气息。
王庆瑞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笔尖刷刷划过文件。
“报告团长!红三连指导员何洪涛带列兵许三多、刘青前来报到!”
刘青大步跨入,许三多紧隨其后。
两人走到办公桌前两米处,双脚同时併拢。
啪!
一声脆响,军姿定格。
笔挺如枪。
王庆瑞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何洪涛一眼。
“许三多、刘青留下,你解散。”
“是!”
何洪涛敬礼,退出,带上门。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庆瑞靠回椅背,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这两个兵。
足足半分钟。
没人说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王庆瑞紧绷的脸庞慢慢舒展开,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好兵吶。”
浓重的湖北腔在办公室里滚了一圈,“这股子精气神,我军装穿了这些年,看过的標准立正,真没几个。”
笑声收住。
王庆瑞把桌上的文件合拢,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下来。
“我想给你们俩调个岗位。”
他先看向许三多。
“说说,你擅长什么?”
许三多喉结动了一下。
嘴巴张开,又合上。
眼神飘移了一下,落到刘青身上,像是在找救兵。
刘青面不改色地盯著正前方。
王庆瑞见状,语气放缓了一点:“擅长什么都行,哪怕捏泥人呢,宣传科的小张,当年就因为会捏泥人,被我调来了团部。”
许三多绞尽脑汁,沉默了整整五秒。
才吞吞吐吐的说道“擅长……踢正步。”
王庆瑞刚从烟盒里捏出一根烟,正要往嘴边送。
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就这么端著那根烟,愣愣地看著许三多,足足两秒没有动。
刘青站在旁边,眼角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许三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別的……別的我做不来。新兵连,我踢正步是最差的……到了五班,有枪没子弹,我就踢正步……”
王庆瑞把那根烟扔回桌上。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
“那我该让你干什么呢。”
他顿了顿:“政委一直跟我说,楼道里放个兵,標准正步来回走,跟门神似的。你愿意干?或者给团部勤务跑跑文件.....”
许三多好似想起了什么。
抬起头问道“发……发枪吗?”
王庆瑞愣了一下,他看著许三多那双极其纯粹的眼睛。
“给我送文件的兵,不用背八一槓吧。”他如实回答。
许三多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你鬼话。”
王庆瑞直接戳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先搁这想一想。”
他转向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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