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的门半开著。
陈凡走到门口,簫声停了。程英坐在窗前,竹簫横在膝上,桌上没有羹,只有一碗白水。
“回来了。”
“嗯。”
程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她今天穿淡青色的旧衣裳,袖口洗得发白,头髮隨便挽了个髻,没有簪子。
“喝水吗?”
“喝。”
程英把桌上那碗白水推过来。陈凡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烫。他想到程英每次都把水的温度掐得刚好,不管他什么时辰来。
“今天没做羹?”陈凡问。
“蜂蜜用完了。红糖也没了。城里买不到。”程英低头摸著竹簫上的竹节,“白水凑合喝吧。”
陈凡坐在她对面,把水喝完。
“你身上洗过了。”程英忽然说。
“嗯。城墙上出了汗。”
“你今天没上城墙。”
陈凡没接话。
程英也没继续追。她把竹簫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刚才吹的是《还》?”陈凡问。
“嗯。后半段改了两个音。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第三段结尾那个音拖长了。”
程英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陈凡不敢多看。
“你什么时候耳朵这么好了?”
“一直都好。”
“骗人。”程英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不是不高兴。“你以前听我吹簫,连变调都分不清楚。”
“现在分得清了。”
“是因为系统给你的那个什么音律感知?”
陈凡心里一跳。程英不知道系统的事。她说的是他自己跟她学曲子之后耳朵变好了。
“是跟你学的。”
程英不说话了。她把竹簫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陈凡。”
“嗯。”
“你今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在窗前坐著。”
“我知道。”
“你往浴房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陈凡沉默。
“我不问你。”程英的声音很轻。“我说过不问的。但你以后从那边出来,不要走得太快。走快了,別人会看出来。”
陈凡看著她。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院子。
“你去找郭芙吧。她等了你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
“小红午时来问过我,问你什么时辰回来。问的是替郭芙问的。”
陈凡站起来。
“明天辰时来喝羹。”程英说。“我明天试试不放糖,煮咸的。你在城墙上吃甜的太多了,换换。”
“好。”
陈凡走到门口,回头。程英坐在那里,竹簫横在膝上,一只手搭在簫孔上。灯光照在她脸上,脸颊有点瘦了。
“你瘦了。”陈凡说。
“你也瘦了。”程英的声音更轻了。“去吧。”
陈凡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他站在廊下站了几秒,听到门里面没有簫声。
他往后院走了几步,看到陆无双房里亮著灯。他本该去,但他刚才已经耗了太久,郭芙那边不能再拖了。
他改方向往小花厅走。
小红在拐角等著,看见他就说:“小姐从午后等到现在,问了我四次。”
“我知道。”
“你脸上有水渍,是刚洗过的吧?”
“嗯。”
小红没再说什么,低头在前面引路。
小花厅门开著一条缝。陈凡推门进去,郭芙坐在榻上,桌上两碗粥,一碗已经凉透了,另一碗还冒著热气。
“你又迟到了。”郭芙没看他。
“刚从城墙那边回来。”
“你今天没上城墙。蒙古人已经退了。你骗谁呢?”
陈凡不说话了。
郭芙抬起头。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盯著陈凡看了好一会儿。
“过来坐。”
陈凡坐到她旁边。
“先吃粥。凉了的那碗是你的。”
“热的那碗呢?”
“我刚让小红重新热的。因为我不確定你今晚会不会来。”
陈凡端起凉粥,三口喝完。
郭芙看著他喝粥,伸手拽了拽他的领子,低头闻了一下。
“洗过了。”
“嗯。”
“菜油味没了。”
陈凡的心缩了一下。
“上次有菜油味。你说是厨房的水桶沾的。”郭芙的声音很平。“我信了。”
“芙儿——”
“別叫我芙儿。”她打断他。“你看著我。”
陈凡看著她。
郭芙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著,下巴绷得很紧。
“我爹明天要找你谈话。关於提亲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郭芙低下头,把热粥推到他面前。“这碗也喝了。”
陈凡喝了。
“今晚留下。”
“好。”
郭芙没有再说话。她靠过来,把头搁在陈凡肩上。她的手摸到他左胸口的银鐲子,按了按,確认还在。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是最后一个。”
陈凡没有回答。
郭芙也没有等他回答。她起身去关门,回来时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的手抓住了陈凡的手腕,摸到了程英的红绳。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很久。
那天夜里,陈凡躺在郭芙身边。她睡著了,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他睁著眼,盯著黑洞洞的屋顶。
他想起黄蓉说的“六个已经够了”。
他又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何沅君,好感度6%。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不想再想了。
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何沅君。三十来岁。从南边追武三通追到襄阳。腰上掛著短刀。声音沙哑。
系统说攻略难度极高。
他翻了个身。郭芙嘟囔了一声,手又攥紧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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