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船缓缓靠向扬州码头。
踏板放稳后,金吾卫先行下船列队,锦衣卫紧隨其后。
码头上依旧空荡荡的,没有接驾的官员,只有几个船夫被金吾卫拦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楚天阔缓步走下龙船,徐贵妃跟在身后。
面对空荡的码头,整个人若无其事,仿佛眼前这一切早就在意料之中。
楚风跟在后面,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中猜测到这一刻,算是彻底坐实了。
“好傢伙,细思恐极啊,要说心眼子多,手段狠,还得是父皇老登,老登牛逼!”
楚风在心里悄声嘀咕,又开始琢磨父皇老登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安排。
淮安府时候?
在济州府?
不会是在京城,还没出巡的时候,老登就早就做了安排吧?
嘖嘖嘖,想不明白。
老登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江南出了问题。
咋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真特么能藏啊!
楚禛也跟在队伍里,面色依旧是温润从容的模样。
可余光扫过楚天阔淡定从容的侧脸时,心却是一点点往下沉。
楚天阔越是平静,他便越是不安。
如果楚天阔开口质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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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发一通火,心里反倒有底……
可楚天阔偏偏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像是这场南巡从一开始,就早已註定了后果一样……
冯敬尧走在队伍最末尾,腿肚子从龙船靠岸那一刻就开始打颤。
下踏板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被旁边的金吾卫一把拽住胳膊才没直接滚下船。
两个金吾卫左右开弓,架住了冯敬尧往下走。
冯敬尧整个人悬在半空,脸色惨白到了极点!
楚天阔的反应,就像一张明牌甩在了他脸上。
上面只写著四个大字、大势已去!
这时,楚天阔站定在码头上,负手环顾四周,片刻后,淡淡开口:“到了江南,就不走水路了,传朕旨意,改走陆路,先去扬州府衙看看!”
……
从码头到扬州府衙,穿过了几条街。
穿著破布麻衣的百姓们被金吾卫隔在街边。
他们倒也不怕,伸长了脖子往队伍里张望,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是哪位大人物来了。
金吾卫统领走在最前面开路。
沈炼带著几个便衣锦衣卫散在人群里,目光警惕地扫著街边每一张脸。
楚天阔负手走在队伍中央,步子不快,目光也从街边的铺面上慢慢扫过。
楚风带著几位娘子跟在楚天阔身后。
冯婉茹走在楚风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队伍后方飘去。
冯敬尧依旧被两个金吾卫架著,走在队伍末尾。
官帽歪在一边,衣领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脚掌时不时点一下地面,虚浮不堪。
父女二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的交匯。
冯敬尧看见女儿,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
他心里清楚,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
楚禛未必能指望的上。
但女儿说不定……
正想著,却见冯婉茹主动迴避视线,身子朝著楚风靠近,伸手轻轻搂住了楚风的胳膊。
楚风侧目看了冯婉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被金吾卫架著、面如死灰的冯敬尧。
收回目光时,朝冯敬尧挤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咕咚……”
冯敬尧见状,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完了。
这下全完了!
又穿过一条街,眼前的景象陡然大变。
街边一顶接一顶的粥棚,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少说也有十几座。
有官府的粥棚,棚顶上插著官旗。
还有打著荣兴商號旗號的粥棚。
棚子比官府的还齐整些,棚柱上掛著“瑞王賑灾”字样木牌。
旁边还支著几张桌子,领过粮的人挨个登记,秩序井然。
排队领粥的灾民排成了长龙,从粥棚门口一直绕过街角,拐了几道弯。
多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和抱著孩子的妇人,身上的衣裳打著层层的补丁。
但眼神,相较流民多了几分安定。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边捧著破碗喝粥,脸上沾著米粒,眼睛却亮晶晶的。
空气里瀰漫著粥香和柴火的烟气,沸反盈天却又井然有序。
京城的队伍走过来时,灾民们纷纷向路边靠去,金吾卫站在街边警戒,维持著秩序。
见此一幕,灾民们无不踮脚张望。
当看见楚天阔负手走过时,灾民们无不是面露惊诧之色。
还在纳闷著楚天阔的身份,施粥的无论是官兵还是商人,无不躬身行礼,高呼陛下!
灾民们闻声,一个个都陡然瞪大了眸子。
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陛下?”
“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没有放弃我们,陛下来賑灾了!”
“陛下万岁!”
楚天阔脚步顿了一下,侧目扫过弯腰、甚至磕头,高呼万岁的百姓,眼里多了几分动容,脸上却依旧是不露喜怒的表情。
“诸位,平身,免礼!”
他虚抬了一下手掌,朗声喊了一句。
隨即,便加快步伐,向著府衙赶去。
负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步子一步快过一步。
楚风望著路边的粥棚,尤其是掛瑞王賑灾牌子的荣兴商號粥棚,默默挺直了腰板。
看来这任务,除了林岳丈外,也有父皇老登的功劳。
不过,一个老丈人,一个亲爹。
都是自家人,他们干活,我这个当女婿儿子的,自然也有份。
合理,十分合理!
楚禛走在队伍侧翼,目光也从那些粥棚上扫过。
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按照他在京城时的奏报,按照他的原定设想。
来到江南,即便是演,也要给楚天阔演出一片歌舞昇平的盛世。
然而眼下,賑灾的粥棚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街上。
甚至,还有商號的粥棚,密密麻麻地插在官府的棚子之间。
最关键的是,瑞王賑灾这四个字,格外的扎眼!
木牌被风吹得微微晃荡,晃得他眼底发涩,心里发狠!
好你个老六!
居然提前在江南做了这等布局!
冯敬尧,也他妈的是个废物!
说什么安排的妥当。
还特么送信送了好几拨。
送个吊了?
信送哪去了?!
难道这信,是送给父皇,送给老六了吗?!
楚禛心里最后一点侥倖彻底凉透。
確信江南之事,已然是一败涂地!
不过,事情不是没有转机……
起码,还有自保之力!
思及至此,楚禛偷偷看了冯敬尧一眼,目露凶光。
脸上,却装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看著灾民,挤出了几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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