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还没回过神来。
姜浅已经转过身往次臥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么大反应干嘛?”
她哼唧两声,语调轻飘飘的,带著点慵懒的鼻音,“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
陆扬急了:“誒!你把话说清楚,咱俩什么时候一起睡过?”
姜浅表情无辜得理直气壮:“连麦睡觉难道不算一起睡吗?”
陆扬沉默了。
连麦睡。
他的思绪被这三个字拽回了过去。
那是高二的某个暑假深夜,两人打游戏打到凌晨,困得眼皮打架,但谁都不想掛语音。
最后他说“要不就这么掛著睡吧”,姜浅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他听著手机里传出的声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很轻很浅的呼吸,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一阵,然后又归於平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耳机里传来一句“早”,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们就这样连了一整晚的麦。
后来这种事就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考试周压力大的时候,两人就会掛麦。
姜浅那边翻书声哗哗作响,他这边写字的沙沙声隨之附和,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线。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安心,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真是小有遗憾却令人怀念的往昔啊……
不对!
怎么就开始回忆杀了?
陆扬收回思绪,开始思考正事。
网上连麦睡和现实一起睡,这能一样吗?
隔著屏幕和睡一张床,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啊!
他正想反驳,姜浅又开口了:“真是的,就算睡一起又能怎么样,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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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扬:“……”
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姜浅走到次臥门口,伸手推开门,然后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晚安,爱卿。”
陆扬忍不住了,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刚才那台词是不是说反了?”
姜浅眨了眨眼睛。
她把小脸一扬,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蛮不讲理的语气说道:“没反,朕说没反就是没反。”
陆扬这下真没招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著姜浅消失在次臥门后,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锁扣咬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打玻璃的噼啪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紧闭的次臥房间门。
湘女是侠,可这也太侠了。
嘴上说著“不会对你做什么”,表情和语气里却全是“我就调戏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偏偏他確实不能拿她怎么样。
因为根本打不过。
战力差距过大。
陆扬认命地嘆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
垫子上还残留著姜浅之前窝在上面时留下的凹痕,他坐在旁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宿舍群的。
【陈青峰:@陆扬 扬哥,你还回家吃饭吗?】
【陈青峰:下大雨了,你快回来吧,你在哪呢,实在不行我去给你送伞也行。】
【陈青峰:你说话啊!】
【陈青峰:我求你了,你回宿舍吧。】
陆扬嘴角抽了抽。
没在消息里看到丝毫关心,他只看到一个无能且羡慕到眼红的舍友。
打字。
【陆扬:回不去了,雨太大了。】
消息发出去,回復来得飞快。
【侯青:嫂子呢,她回去了吗?】
【陆扬:没……】
【陈青峰:畜生啊,你真该死啊!】
【陈青峰:扬哥,你放嫂子回去吧,我求求你了,看你享福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陈青峰:我恨有钱人!!】
【陈青峰:这种剧情什么时候能轮到我演一集?】
【侯青:你也想被扬哥撅?】
【陈青峰:猴哥,麻烦你去死一下好吗?】
【陈青峰:陆扬!孙昊!都陪女朋友夜不归宿是吧,你俩给我等著!!】
【孙昊:?】
【孙昊:你他妈有病吧,龙悦早回宿舍了,办公室就我自己。】
【陈青峰:那就陆扬,你给我等著!!】
【陈青峰:@陆扬 你说话啊!別装死!】
陆扬直接把手机往旁边一丟,不予理会。
屏幕倒扣在沙发上,还在不停地嗡嗡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陈青峰在刷屏。
他躺在沙发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雨声。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雨水打在老旧的空调外机上,发出叮叮噹噹的金属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阵闷雷,滚滚地从天边碾过去。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次臥的床单被罩是很久以前换的,放了得有俩月了。
虽说江城的空气不算潮,但放了这么久不洗,多少会有点灰尘味。
他自己住的时候不讲究这些,反正次臥从来没人住,床单就那么干放著,偶尔想起来才扔进洗衣机里滚一圈。
可姜浅睡那里,总不能让人家闻著灰尘味睡觉吧?
什么?
你问徐筱住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这个问题?
嘿嘿~
?????.
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並试图卖个萌混过去。
陆扬站起来走到次臥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开什么玩笑!”
里面传来姜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陆扬:“……”
玩笑鬼又復甦了说是。
“是我。”
“钱万豪他爷?”
“这梗就没必要了吧?”
“那你想干嘛?我不会告诉你我没锁门的。”
陆扬:“……”
他平復了下情绪,开口说道:“床单放了两个月没洗,可能会有味道。你等会儿,我去拿套新的换上。”
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从床上爬起来。
门被从里面打开,姜浅站在门口,头髮散开披在肩上,t恤的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半边锁骨。
出现了!
老肩巨滑!
她表情有点意外。
“床单你还备著新的?”
“独居嘛,什么不得备著。”陆扬转身往储藏间走,“你等著,我去拿。”
储藏柜在主臥角落,塞满了各种杂物。
里面有几个大纸箱摞在一起,放著几根备用的数据线和一根断掉的相机背带。
陆扬蹲下来,在最下面的箱子里翻找。
他记得上个月去超市的时候顺手买了一套新的床单,纯灰色的,面料摸著还挺舒服。
当时只是觉得打折便宜就买了,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了用场。
找到了。
他从深处把那套床单扯出来,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灰,隨手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次臥门口的时候,姜浅还站在那里,靠著门框,双手抱胸,歪著头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床单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你平时都自己换床单?”
“不然呢?还能有人帮我换吗?”
“阿姨不是偶尔会来吗?”
“我妈来了也只会骂我把屋子弄得像狗窝,绝对不会帮我换。”
陆扬走进次臥,把床单放到床尾,然后开始扯旧床单的边角,“她很早就开始培养我的自理能力了,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又不能伺候你一辈子,你自己不学,以后怎么伺候你妈我。”
徐女士替自己生了个奴才。
姜浅看著他把旧床单从床垫下面扯出来,动作麻利地团成一团扔到角落。
那双按过快门无数次的乾燥大掌,扯起床单来也是乾净利落,边角塞进床垫下面时用力一绷,褶皱就被拉得平平整整。
她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侧脸上。
“阿姨想得挺远的。”
“她是为了她自己著想。”
陆扬把新床单抖开,灰色的纯棉面料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抖响,“不过说实话,我妈这个人虽然利己,但让我学的技能平时还都用得上。”
“比如?”
“比如做饭,洗衣服,换床单,修水管,特別是修水管,男人必备技能。”
陆扬最后把床单的四角塞进床垫下面,然后拍了拍铺好的床单,直起腰回头看她,“怎么样,还行吧?”
姜浅看了眼床单。
铺得平平整整的,四角的褶皱收得很乾净。
对於一个独居男大学生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水准了。
“不错。”她评价道。
“老手艺人了。”
陆扬拎起那团旧床单,往门口走。
经过姜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陆扬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自己用的是同一瓶。
但沾在她身上就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那个……晚安。”
姜浅依旧半靠在门框上看著他走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晚安。”
陆扬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陆扬。”
他停下来,回过头。
姜浅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把被子往里抱了抱,露出半张脸。
“……算了,没事。”
“真没事?”
“真的。”
陆扬看了她一眼,確认她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这才点点头,抱著旧床单走向卫生间。
他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滚筒里的水慢慢变成浅灰色。
回到客厅,他拿了手机,走进自己的臥室。
床是单人床,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枕头旁边放著几本摄影杂誌和一个充电宝。
他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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