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雅那句杀人诛心的话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眾人明显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开撕,看著这一幕,不由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连游戏都不打了,纷纷抬起头看戏,前排的女生面面相覷,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就连讲台上的李天择都愣了一下,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名单。
太有趣了。
欢愉!
孙悦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已经忘了继续哭。
她看著陈梦雅那张带著標准微笑的圆脸,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旁边的双马尾女生倒是反应快,涨红了脸想说什么,但陈梦雅已经直起身来。
“既然没什么伤心事,那我就先回座位啦。”
“如果之后有什么需要倾诉的,隨时来找我,心理委员的职责就是帮助每一位同学。”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话都符合一个心理委员该说的话。
但就是这种无懈可击的礼貌,让孙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比被当面骂了一顿还难受。
陈梦雅没再看她,径直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阮唯唯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还真敢啊”。
陈梦雅冲她眨了眨眼,笑嘻嘻。
她大概也清楚孙悦想要竞选心委的理由,无非就是喜欢上了某个男生,大概率是之前被好几个女生要微信的男生。
那位帅是挺帅的,可貌似是个闷骚,被要了联繫方式不和人家小姑娘聊天,反而先找她这个心委炫耀。
能是正常人?
这时。
李天择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讲台。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好,既然心理委员的事项已经確定,接下来是文体委员……”
班会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推进。
后续几个职位的竞选没有太大波澜,文体委员是一个会跳街舞的男生,生活委员还是原来那个话不多的老实人。
孙悦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著头,鹅黄连衣裙的下摆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皱。
她的几个小姐妹围在旁边小声说著什么,偶尔朝陈梦雅的方向瞥一眼。
陈梦雅对此毫不在意,全程都在听班会,连头都没偏一下。
徐筱隔著过道探过身来,压低声音:“小雅,你刚才那一下太狠了,我差点没忍住鼓掌。”
“狠吗?”陈梦雅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很,“我只是在履行心理委员的职责啊。”
“对对对,职责。”徐筱憋著笑坐回去,朝姜浅那边凑了凑,“浅浅姐,你觉得呢?”
姜浅看了陈梦雅一眼,后者正假装认真听讲,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她。
“挺好的。”她淡淡地说。
班会结束后,李天择夹著名单走出教室。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
孙悦被她那几个小姐妹簇拥著快步从前门离开,经过陈梦雅座位旁时脚步明显快了几拍,鹅黄裙摆一晃就消失在门口。
赵鹏飞走到陈梦雅桌前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陈梦雅抬头看他,等著他开口,但赵鹏飞最终只是说了句“恭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是真的不会跟女生说话啊。”徐筱感嘆道。
“很好啦,能竞选成功还是多亏了人家。”
陈梦雅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走,回宿舍。”
四人走在教学楼前的梧桐大道上。
九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没有军训时那么毒辣了。
徐筱挽著陈梦雅的胳膊走在前面,阮唯唯抱著书走在中间,姜浅落后半步,低头看著手机。
陆扬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班会结束了没,她刚回了一句“结束了”,对方秒回了一个狗狗点头的表情包。
她盯著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点了添加表情。
盗了。
“小雅。”
阮唯唯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刚才……不怕跟孙悦那些人闹僵吗?”
陈梦雅把手臂从徐筱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搂住阮唯唯的肩膀。
“怕什么?我又不是来跟她们交朋友的。”她嘿嘿一笑,隨即又正色道,“朋友不在多,质量才重要,我有你们就够了。”
阮唯唯被搂得晃了一下,低著头抿嘴笑了笑,耳根浅浅地红了。
陈梦雅看起来大大咧咧,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永远都是那张笑嘻嘻的圆脸,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但真正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坦诚相待的人,其实不多。
初中那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完全相反——內向,靦腆,跟男生说句话都会脸红,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蚊子。
班里的班长是个成绩好长得帅的男生,是那种每个初中都会有的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人缘也好,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著。
陈梦雅跟他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只知道他坐在自己斜前方,每次回头借橡皮的时候会笑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然后有一天放学,他把她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单手撑著墙,用一种从偶像剧里学来的姿势低头看她,说喜欢她,问她能不能在一起。
陈梦雅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並非心动,是被嚇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校门口的时候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课本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可能是因为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也可能是因为她隱隱约约觉得,这种从天而降的喜欢来得太奇怪了。
一个从来没跟她说过话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喜欢上她?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被拒绝之后的班长像是变了个人。
对方没有那种明显的报復,全是更隱蔽,更让人说不出口的冷暴力。
他在班里散布一些不痛不痒的閒话,说陈梦雅这个人很奇怪,不爱说话还总摆臭脸,跟她说话都不理人。
渐渐地,班里的女生开始疏远她,分组活动的时候她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挑走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等下课。
没人骂她,没人打她,甚至没人当面说她什么不好,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把她排除在圈子之外。
她试著跟班主任说过一次。
班主任是个快要退休的男老师,听完之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同学之间相处有点摩擦很正常,你要学会自己处理人际关係。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找过任何人。
初中三年,她就这么熬过来了。
毕业那天她把校服脱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高中一定要换一个活法,不能再当那个被人隨便拿捏的透明人了。
高中她確实换了个活法。
入学第一天她主动跟同桌打招呼,主动社交,主动报名参加运动会和文艺匯演。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別人说笑话时恰到好处地笑出声。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现充”。
就是动漫里那种天生就擅长社交,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人物。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看起来八面玲瓏,跟所有人都处得来。
但装出来的东西终究是装出来的。
高一那年她累得够呛。
学习压力本来就大,还要隨时照顾身边朋友的情绪,谁不高兴了她得去安慰,谁跟谁闹矛盾了她得去调解,谁过生日她得提前准备礼物。
手机从来不关静音,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周末的时间也从来不属於自己,因为有太多人约她出去玩。
至於累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月考前一天晚上,三个朋友同时找她倾诉感情问题。
她轮流回復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考试的时候在考场里睡著了,交了一张只写了一半的答卷。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小心考砸了,下次会努力。
掛完电话之后她趴在宿舍床上难受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费尽心思去维繫的关係里,没有一个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陈梦雅打心底討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上大学之后她决定不再装了,放弃泛泛交友,尽力提高社交质量,另外让自己的变得更加优秀。
她不想再当什么世故虚偽的八面玲瓏,不想再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切成碎片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只想要几个真正的朋友,然后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她们。
竞选心理委员一开始確实只是为了进学生会做的铺垫,但当了这半个月之后,她是真想继续当下去。
这个职位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不是因为她有多专业。
也不光是因为她善於倾听,而是因为她经歷过被人孤立的日子,所以比別人更懂得倾听有多重要。
至於孙悦——
陈梦雅回到宿舍后,把自己的身体扔进椅子柔软的靠背里。
她仰头看著洁白的天花板,脑海里闪过刚才班会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说真的,她对孙悦这个人没什么意见,竞选本身也很正常……
有能力的人上台展示自己,大家投票选出最合適的人,输贏都该认。
她看不惯的不是孙悦要来竞爭,而是孙悦竞爭的理由。
当一个心理委员能接触到班里所有人的心事,包括那些不会主动跟別人说的话。
如果孙悦真的是衝著某个男生才来竞选这个职位的,那就等於把这个职位当成了一把钥匙,用来打开別人內心那道本该被小心保护的门。
这种做法,跟初中那个班长有什么区別?
都是利用职位便利去满足自己的私心。
不一样的是,那个班长的手段是排挤和孤立,而孙悦的手段是笑容和眼泪。
孙悦哭的时候,陈梦雅差点真的动摇了。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確实让人心疼,前排那几个女生的指责也確实让陈梦雅有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但当那个短髮女生对徐筱开火的时候,她心里的最后一点怜悯被掐灭了。
补刀也好,诛心也罢,她认了。
阮唯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在偷偷看她。
陈梦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冷意,但她很快便恢復了平时的嬉笑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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