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抹了抹头上的汗。
肯定是热的。
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汗流浹背……
三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钟錶铺的时候,宋綰綰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橱窗前,低著头看里面陈列的那些老式机械錶。
“这种表你外公也有一块。”她对姜浅说,“还是我小时候用压岁钱给他买的,一直戴到现在。”
姜浅走到她旁边,也低头看橱窗里的表。
齿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慢地转动著,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噠声。
“外公的表现在还在戴吗?”姜浅问。
“戴呢。”
宋綰綰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上周我回去看他的时候,他还特意把表举到我面前说,你看,你送的这块表走了快三十年,一分一秒都没差过。”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姜浅,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你外公还说,綰綰这孩子打小眼光就好,比那些店里卖的表都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夸你了,说你眼光隨我,看人肯定很准。”
姜浅:“妈。”
宋綰綰立刻收起感慨的表情,换上一副无害的微笑:“怎么了?外公夸你还不高兴了?”
姜浅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她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不善言辞的她对上久经商场的妈妈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陆扬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阿姨,张师傅的手艺很好,如果外公的表需要保养的话,可以寄过来让张师傅看看,他修了四十多年的表,什么老型號都能修。”
宋綰綰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不禁多了一丝欣赏。
一个年轻人能在这种时候自然地插上话,不抢风头,而是顺著她的话头往下接,把她提到的事认真放在心上,有点东西。
“你认识这位张师傅?”
“之前拍过他的店。”
陆扬指了指钟錶铺的招牌,“张师傅人很好,手艺也过硬,收费还便宜。我先前有台老相机的快门坏了,跑遍半个江城都找不到人修,最后是张师傅用修表的工具帮我修好的,就收了我十块钱零件费。”
宋綰綰听了这话,微微点头。
她没有当场表態要不要把表寄过来,而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我听浅浅说你今年才大二,正是在学校学习的年纪,怎么会认识这么多外面的商户老板?”
这个转向来得毫无预兆,让姜浅瞬间警觉起来。
她落后宋綰綰半步,悄悄给陆扬使了个“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的眼色。
陆扬接收到了,內心慌的一批,但还是要硬著头皮应战。
“大一的时候出来拍素材,正好选了柳巷作为拍摄对象。”
陆扬说,把拍摄带红柳巷的事情大致介绍了一遍,说得儘量简练,没提自己的功劳,只用“帮了点小忙”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宋綰綰的表情,但那张端庄柔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听完之后,宋綰綰眯了眯眼,柳巷被一组照片带火的新闻她也知道,没想到竟然就是面前这个男生。
然后她又问了句和前面的拍摄故事毫无关係的话。
“小陆,你和我们家浅浅认识五年,你觉得她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陆扬被这个转折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转头看了姜浅一眼。
少女的耳根已经因为害羞而红透了,但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清冷的面庞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也想知道他会怎么说。
陆扬转回头,看向宋綰綰,认真地说:“我觉得不能说太多,您要让我说,三天三夜估计都说不完。”
“那就挑一样说。”
陆扬想了想,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宋綰綰微微一怔,让姜浅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她很要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依靠別人。”
陆扬的声音在嘈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母女俩的耳朵里。
“姜浅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小到感冒发烧,大到在学校被人孤立也不肯跟任何人说,她总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撑过去,这个算吗?”
宋綰綰看著他,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姜浅站在两人之间,手指攥著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她听出来了,陆扬在替她抱不平。
“算。”
宋綰綰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有微微发颤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这个算。”
她缓了好一会,微微侧过脸,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小陆,你说浅浅不知道依靠別人,那她自己跑这么远来见你这件事……”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留出一个让人深思的空白。
陆扬面不改色的说:“这是第一次。”
宋綰綰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扬站在姜浅旁边,姿態不自觉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保护,肩膀微微前倾,像在替姜浅挡著什么。
“我知道。”宋綰綰继续说,“这五年我都看在眼里。”
陆扬愣住了。
看著他愣住的样子,宋綰綰笑了,整个人从端庄贵妇人彻底变成了邻家阿姨。
“你以为我和她爸不知道吗?每天一放学回家就坐到电脑前打游戏,打著打著就笑了,明明跟著她外公练拳,练到手指破皮都不吭声的,我要是还看不出来,那我这个妈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姜浅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已经不叫红晕了,叫火烧云。
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有心无力,因为宋綰綰说的全是事实。
陆扬也沉默了,脑子里原本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了。
他之前觉得自己和姜浅这段关係是从不被任何人知晓到循序渐进走向现实的,以为宋綰綰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人家的家里人什么都知道,从始至终都在看著。
姜浅也以为自己隱藏的很好,没想到老爸和妈妈早就知道了。
“所以。”宋綰綰抬起眼,看著陆扬,“你知道我们家浅浅喜欢你,对吧?”
陆扬呼吸一滯,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掌轻轻托住了。
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审问的压迫感,只是一个长辈在用最温和的方式確认一件事。
“知道。”他说,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我也喜欢她,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他说这话时没去看姜浅,但能感觉到姜浅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
宋綰綰看著面前这个男生,看著他肩膀上落著的桂花碎屑,还有他手腕上的发绳。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批了。”她说,语气轻快得不像话,“我这边过了,不过她爸爸那边还得你自己去搞定。”
陆扬:“啊?”
发生什么事了?
他原本以为在这场考验中需要更久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甚至需要掏心掏肺地表一番决心,没想到会这么快获得认可。
姜浅这时候开口了,抱怨道:“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快了。”宋綰綰篤定地说道,“我眼光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扬没忍住,本能地接了一句:“阿姨眼光確实好,我眼光也好,您看咱们是不是挺有缘?”
宋綰綰失笑,这个年轻人的脸皮厚度比刚才表现出来的要可观得多。
不过她並不反感这种恰到好处的赖皮,在她看来,追自家女儿脸皮不厚怎么行。
“怪不得能和浅浅聊到一起呢。”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柳巷已经逛了一大半,此时三人正好经过那家糕点铺。
宋綰綰抬起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旁边排著的队伍,“这家店,我本来也是来考察的,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陆扬看向那块招牌,短暂地一愣。
这不就是那位阿婆的店吗?
他接话道:“这家店的桂花糕很好吃。”
“你知道这家店?”宋綰綰问。
陆扬便把阿婆做桂花糕的手艺如何传承四十年,选料如何讲究,每一批都是纯手工製作的事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细致,因为在给阿婆拍照片的那段时间,他確实跟著看了她做好几天的桂花糕,对每一道工序都清楚。
宋綰綰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閒聊的隨意变成了认真的聆听。
“你说的这些和我之前调研的结果基本一致,不过你比调研报告说得更细,也更准。
报告只说手艺好,但没说选料的標准是什么,也没提她对桂花品种的讲究,这些细节很重要,直接影响成品的品质。”
陆扬没想到她会这样自然地回到工作状態,更没想到自己的隨口分享会被认真对待。
这种感觉很新奇,让他不由自主地正经起来。
“阿姨打算做平价糕点吗?”他问。
“有这个想法。”宋綰綰点点头,“江城的分店还在装修,你应该路过了,就在学校附近。”
“我们家的定位是做有底蕴的传统糕点,柳巷这条街上的几家老店,从品牌调性上来说和我们有共通之处,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联名的可能。”
“桂月联名?”陆扬脱口而出。
宋綰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这个名字不错,浅月配桂花,確实合適。联名款的名字就叫桂月礼盒好了。”
她已经完全切换到工作模式,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姜浅看著自家老妈那副熟稔的工作状態,忽然觉得这场面试好像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明明是在考察未来女婿,怎么变成商业洽谈了?
“妈。”
姜浅无奈极了,“你不是来逛街的吗?”
“逛街和工作可以同时进行嘛。”
宋綰綰理直气壮,把手机收回包里,“再说刚才已经考察完了,小陆这边过关了,现在轮到考察桂花糕了。”
她说完便朝糕点铺走去,淡青色长裙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姜浅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然后转头看向陆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困惑。
这就走了?
考察真通过了?
陆扬想起刚才宋綰綰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她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他回答的是“她很要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依靠別人”。
也许就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考察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证明了他看到的不是姜浅的优点,而是她的缺陷。
並非那种让人嫌弃的缺陷,而是只有真正在意她的人才会发现的隱伤。
他知道她不会依靠別人,恰恰说明他愿意成为那个被她依靠的人。
宋綰綰排队的空档里,姜浅用手肘碰了碰陆扬的胳膊。
“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时候想的?”
“哪些?”
“说我的……优点那个。”
陆扬想了想,诚实的说:“没想过,就是觉得你確实这样,就直接说了。”
姜浅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几乎都能被风吹散的话:“傻子。”
另一边。
宋綰綰站在队伍里,低头看著手机,嘴角压了又压。
她刚才趁陆扬不注意的时候用微信和许琳琳聊了几句。
许琳琳吐槽她嘴上说著考察市场,半路却跑去当皇太后,顺带打探人家小情侣的进展。
宋綰綰回復。
【:(????w????)? 】
【:是个好孩子。】
【:浅浅眼光不错,这点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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