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把笔搁在日程表旁边,靠回椅背上。
他开始思考表白词。
表白。
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掏出来,摆在另一个人面前,让她看清楚,让她知道——
我没说出口的那些日子,其实一直在喜欢你。
於是让无数表白方纠结的问题就此诞生。
这话该怎么说的漂亮点?
心大点的,一句我喜欢你简简单单。
正常点的普通人,带束花加一句表白,甚至胆小鬼也可以靠著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对方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
至於变態点的……
男生:晚上出来打游戏吧。
男生:我有电竞酒店的会员,快过期了,不用白不用。
女生:我不去,你想超我。
这波贪了,应该先从原生家庭入手的。
各种人都有自己表达喜欢的方式,其中唯独注重细节的表白方最头疼。
陆扬偏偏就是这种人,他在一些小事上都会做到完美,更別提表白这种大事了。
他拿起笔,在日程表背面的空白处重复写字再划掉的动作。
纸面上很快多了一堆横七竖八的黑槓。
我喜欢你。
轻了,轻得配不上这五年。
和我在一起吧。
太普通……
做我女朋友吧。
典……
陆扬把笔往桌上一扔,仰头靠著椅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陈青峰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怎么了?”
“……表白词想不出来。”
陈青峰把椅子滑过来,伸手从他桌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黑槓,“嘖,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搞抽象艺术呢。”
“別看了,丟人。”陆扬说。
“確实丟人。”
陈青峰把纸还给他,难得没有嘲笑,而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问:“你平时跟浅姐说话不挺顺吗?怎么到正式场合就卡壳了?”
“那能一样吗?”陆扬坐直身子,“平时说话不用考虑措辞,想到什么说什么。表白不一样,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那摆著,她会一直记著。要是说不好,以后回想起来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陈青峰挑挑眉,咧嘴笑了:“歪日,哈吉扬你这傢伙,还挺细的嘛。”
“把细节两字补全行吗,我看你想尝尝这赛博金箍棒了。”
“打住,你现在也是快有女朋友的人了,有些gay言gay语还是少说为妙。”陈青峰不放心的往旁边躲了躲。
“回归正题,要我说你也不用纠结,浅姐那是什么人,文学院的高材生,你直接整点有文学含量的不就行了。”
这句话点醒了陆扬。
文学含量。
姜浅是学汉语言文学的,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她的阅读量绝对不低。
从《月亮与六便士》到《百年孤独》,从古典诗词到现代诗歌,她的书架比他的摄影画册还丰富。
搞点文艺的,指定没错。
“有道理。”陆扬重新拿起笔,“那我去网上找点爱情诗。”
“这就对了嘛。”陈青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转回去继续研究无人机。
陆扬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表白用的古诗和诗集”。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从“山有木兮木有枝”到“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从聂鲁达到仓央嘉措。
每一首都被无数人用过,每一句都已经被念了千遍万遍。
他不是觉得这些诗不好,而是觉得它们都太广泛了。
別人的句子再好,也是別人写给別人的,被沿用过的次数更是数不尽。
陆扬想了想,还是想创造只属於他和姜浅两个人的东西。
又翻了几页瀏览器,滑鼠停在一个页面上。
泰戈尔。
《飞鸟集》里的几句短诗,简洁,每一句都像是被雨水洗过,乾净透亮。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里找到了天空。”
他盯著这句诗幻想画面。
想成为一个技术拔群的专业摄影师,丰富的想像力也是硬性条件之一。
旷野的鸟,天空,眼睛。
这些意象拼在一起,有点说不清的契合感。
姜浅看他的时候,那双杏眼里总是带著让他心定的东西。
相比起黏腻的温柔,更像是是轻薄的,透明的纱,把它盖在身上时,整个人都会安静下来。
陆扬把这句话抄在纸上,然后继续往下翻。
“世界对著它的爱人,把它浩大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恆的吻。”
他停住了。
揭下面具。
变小。
歌。
吻。
现实残酷,沉溺在幻境中吧!
陆扬想到了。
姜浅在他面前,从不开变声器的搁浅变成了站在树下眉眼弯弯的姜浅,从清冷疏离的冰山变成了会促狭调笑的大黄丫头。
她把所有偽装都揭下来了,把自己变小了,小到刚好能嵌进他怀里。
而这一切的变化,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他。
陆扬摸著胸口,感受著加快的心跳。
姜浅的个人魅力太大了,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动心。
另外,泰戈尔写得太好了。
好到陆扬这种不是专业搞文学的都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境。
可惜不能直接照搬,毕竟以姜浅那恐怖的知识储备,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之前借鑑宫崎骏老爷子那件事已经提过醒了。
所以不能直接抄,得改。
陆扬咬著笔,以抄录的这几句为底子,开始往下写。
第一句顺著泰戈尔的意象往下延伸,写他们五年前对抗路相见,写隔著屏幕的深夜长谈,写花木兰照进现实,写她跨越万里来到他身边。
第二句他把“浩大的面具”换成“清冷的性格”——姜浅的偽装不是欺骗,而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第三句他写到了未来。
拒绝空洞的承诺和“我会一直对你好”或者“永远爱你”这种说多了就会变轻的话。
他写的是“我想成为你的理由”——让姜浅每次回想起报考江大的决定,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相信他是值得的。
不知不觉写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有些句子是完整的,有些只写了一半就被划掉重写。
他反覆修改措辞,把一个词换掉又换回来,把某句话的顺序前后调换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確认它听起来不会太矫情,也不会太平淡。
最后他停笔,把整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写的其实不算太好。
正如前面所说,他不是专业搞文学的。
表白词的质量虽然略差,但字里行间都透露著真诚二字。
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没有一句是套话。
他把这段话单独誊到一张乾净的便签纸上,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拿起手机想给姜浅发消息。
打开对话框的时候觉得直接问“你喜欢泰戈尔吗”太刻意,姜浅肯定能察觉到不对。
这女人的脑子转得比他快,任何蛛丝马跡都可能被她提前猜到。
得先保密。
於是他发了一条毫不相干的消息过去。
【陆风自扬:干嘛呢?】
秒回。
【搁浅:没在干,但是现在你在我脑子里很惨。】
【陆风自扬:……】
【陆风自扬:大黄丫头。】
【搁浅:你调的嘛,阿扬!】
陆扬实在没绷住笑。
梗小鬼说是。
【陆风自扬:如果很閒的话,给我炒俩菜去。】
【搁浅:把俩菜去刪掉可不可以?】
【陆风自扬:?】
不是哥们,演都不演了?
正当陆扬有点摸不到头脑,准备cos路易十六之际。
姜浅又发来了消息。
【搁浅:好啦,不逗你了,找朕何事?】
语气里带著几分俏皮满满的得意。
陆扬几乎能幻想出她在搞完涩涩后那得意的小表情。
切入正题。
【陆风自扬:你把你和我的聊天页面截图发给我。】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
陆扬猜她大概在疑惑,但她什么都没问。
姜浅就是这样,相信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多问,直接照做。
截图发过来了。
陆扬点开图片,放大,目光落在屏幕最上方那四个字上。
陆风自扬。
她没有给他加任何备註。
他的名字原封不动地掛在对话框顶端,和刚加好友时一模一样。
陆扬鬆了口气。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內。
什么?
你问不在预料之內怎么办?
那下面的聊天记录也就不会有了。
【陆风自扬:陛下,我们是不是该给对方加一下备註了?】
【陆风自扬:咱都快在一起了,还顶著网名发消息呢。】
消息发出去,他等回復。
姜浅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最后只发来了一句话。
【搁浅:表白都还没有就想著改口了,急功近利的贪心阿扬!】
陆扬看著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打字。
她说的是“表白还没有……”。
意在提醒。
提醒他,你还没做那件事呢,做了之后才可以喔。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哪来旁白!
滚出去!
看到姜浅因为自己表白太磨嘰而有点不太高兴,陆扬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之前一直在纠结表白词写得够不够好,够不够打动人心,够不够让她记住一辈子。
而姜浅这句话告诉他,她不在乎形式。
她在乎的只是他什么时候开口。
陆扬把手机放到桌上,想起姜浅之前在出租屋里说过的话。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然后他又想起她在论坛上的强势回復。
“嗯,有男朋友了。”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正式在一起。
她就已经敢用这么篤定的语气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其实她早就把答案给他了。
早在他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姜浅就已经站在终点,拿著一张只需要写上名字就是满分的答卷在等他了。
说不清的暖意从胸口往四肢蔓延过去,像是有人在心臟的位置点燃了一小簇篝火。
这时,又收到消息。
【搁浅:等表白那天再改,你给我改,我给你改。】
陆扬想了想措辞,回復。
【陆风自扬:好,陛下莫要著急,再稍微一等,臣就要安排好了。】
【搁浅:不等。】
陆扬愣住了。
不等?
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的大脑从这两个字里解析出答案,手机又震了。
【搁浅: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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