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
姜浅被渴醒了。
喉咙里像含了沙子,又干又涩,连吞咽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费好大力气。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一整片素白的墙面。
出租屋的吊灯。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努力回想,记忆在脑海里碎成了几段拼图。
表白成功,西子湖,无人机,爱心,柳巷,李叔端来一坛酒,说自家酿的度数不高。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浅沉默地瞪著天花板,做了大概一分钟的心理建设,才终於鼓起勇气把视线往下移。
等等,她衣服呢?
姜浅再次低下头,確认了一遍。
她的裙子確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鬆的白t恤和男士短裤。
领口很大,大到低头就能看到锁骨的轮廓,衣摆很长,长到能遮到大腿中间。
这不是她的衣服。
姜浅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开始在这件衣服上寻找蛛丝马跡。
她揪起领口闻了闻,洗衣液的清香,和之前在陆扬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推理。
陆扬给她换的。
不过她並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默默把这笔帐记在心里的备忘录上,等著一会清算。
身子不太舒服,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固定在床上,下腹部传来被压迫的感觉。
往下一看。
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腰上,把她圈成了一个半包围结构。
手臂的主人此刻正侧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意识彻底回笼。
姜浅安安静静地缩在陆扬怀里,稍微整理著脑子里散落的记忆碎片。
她已经大概想起来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
李叔说自家酿的酒没什么度数,然后她就喝了两小杯。
之后就没印象了。
可恶的中登实在太狡猾了,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想到这儿,姜浅不由轻轻抿住嘴唇。
《哎呀,都是自家酿的米酒,没什么度数,风吹一下就好了。》
《我怎么睡田里了?》
如果让李叔知道姜浅此时心中所想,必定会喊出天大的冤枉。
他的本意是想逗逗陆扬那小子,看看他喝醉之后能不能从嘴里掏出几句真心话来,压根没想灌小姑娘的酒。
倒酒的时候他就特意给姜浅只倒了小半杯,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姑娘少喝点。
然后陆扬喝了快小半坛,脸不红心不跳跟喝白开水似的。
姜浅只喝了两小杯,当场就变成了黏人精。
这能怪谁?
怪只怪鲁省人在酒量这一块实在太权威,毕竟有朋自远方来,管你这那的先整两杯再走。
高中毕业那年,陆扬跟著他爸在酒桌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脚步依旧稳健,酒精更是只上脸不上头。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喜欢喝酒。
恰恰相反,陆扬对酒精本身没什么兴趣,磨炼出来的酒量也只是无奈之下获得的被动技能。
姜浅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喝了两小杯就断片了,而陆扬喝了好多屁事没有。
丟人。
她把脸从陆扬胸口移开,伸手摸了摸,从身下摸出被压著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五点半。
这一觉睡了將近三个小时。
空调还在呼呼吹著冷风,姜浅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顺便又往陆扬怀里缩了缩。
她其实该起床了。
但被抱著的姿势太舒服,舒服到意志力在节节败退。
又是五分钟过去。
姜浅强撑著睁开眼,t恤领口从肩头滑下,她面无表情地拽回来,然后转身推了推陆扬。
“起床。”
没反应。
“阿扬。”
还是没反应。
姜浅蹙眉。
这人平时警觉得很,怎么今天睡这么死?
她又推了推,力道比刚才大了点。
陆扬终於有了反应。
他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过来,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捞,含糊的嘟囔了一句。
“別闹……再睡会儿……”
姜浅被他箍在怀里,脸贴著他的锁骨,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秋老虎发力的季节,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开著空调裹著小被,还被喜欢的人抱在怀里。
姜浅不由身子一软。
好安逸。
感觉意识又要沉沦了。
身子越来越软,力气像被抽丝剥茧一样慢慢流失。
舒服到让她想就这么赖下去,赖到天荒地老。
就在即將闭上眼睛再眯一会时。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尖锐。
姜浅被这声音嚇得一激灵,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陆扬,果然他也被吵醒了,眼皮微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姜浅来不及解释,迅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做出噤声动作。
陆扬眯起眼睛看清了来电人的备註。
老爸。
他的大脑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睡眼惺忪到如临大敌的全过程。
陆扬立马会意,点了点头,示意姜浅可以接电话。
他自己则躡手躡脚的从床上坐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大气都不敢喘。
姜浅按下接通键。
电话没开免提,陆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根据姜浅的反应来猜。
誒朋友,咱爸的性格信息提前给一下啊。
姜浅的声音很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喂,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你和妈怎么传的消息……別听她胡说啊,明明今天才在一起嘛,婚都没结,哪来的孩子。”
这没头没尾的对话,给陆扬听的云里雾里。
阿姨怎么回事?
造谣是吧?
明明今天才正式恋爱,怎么就结婚了,而且还扯到孩子上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生怕不够乱是吗?
看不出来阿姨还是个乐子人。
陆扬莫名觉得宋綰綰和自家老妈应该很能聊得来。
这两个当妈的,表面上装的端庄优雅,实际都挺抽象。
至於叔叔……
陆扬知道姜浅的外公是练形意拳的,从姜浅平时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推断出。
宋綰綰能把她外公管得服服帖帖,那么外公大概率是个女儿奴。
形意拳宗师。
女儿奴。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已经很逆天了。
而叔叔能在外公那里得到认可,娶走人家女儿,本身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的含金量恐怖到让人窒息。
娶了宋綰綰。
然后生下了姜浅。
一个从武道世家里杀出来的男人,光是想想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辈。
更別提这位叔叔大概率也是个女儿奴。
女儿奴是会相互吸引的。
陆扬正在脑子里给岳父画著潦草的画像,忽然听到姜浅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什么?过几天要来?”
她的语气终於有了一点波动,但奇怪的是里面没有惊慌,有的只是意外。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通。
姜浅抿抿唇,嘴角微妙地翘起来,像听到了什么让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內容。
“嗯嗯……好吧好吧,希望你到时候见到他还能这么有气势。”
陆扬听到这,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叔叔要来?
他虽说自认还是比较优秀的青年才俊,不是那种“老登我鬼火停楼下安全吗”的黄毛。
但在叔叔这位女儿奴眼里未必如此。
儘管你再完美,我也只看到一个想拱我家白菜的猪。
紧接著,陆扬脑海里的岳父形象彻底完善。
一米九的大个,背阔肌撑满衬衫,国字脸,浓眉,表情严肃。
见到他的第一面,先摆出一个起手势。
“来,小子,想娶我女儿,先接我三拳看看实力。”
这还玩个屁。
先死为敬嗷兄弟们。
这边。
姜浅又对著电话最后说了句“知道了。”
电话掛断。
陆扬坐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敢主动开口问,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问题——
怎么样了?
姜浅看著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掛了啦。”她说。
“呼——”
陆扬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瘫回床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长出一口气。
但姜浅下一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也听到了,我爸过几天会来江城,你这就怂了,还怎么和他掰手腕?”
姜浅轻轻撇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因为她心里清楚,以自己老爸的性格,真要来了江城,到时候谁考验谁还不一定呢。
先前宋綰綰说陆扬还需要过他爸那一关,话说得挺唬人,什么“他爸那边还得你自己去搞定”。
但那其实只是在给自家老公树立威严,不至於让他在未来女婿面前一上来就露怯。
毕竟宋綰綰太了解自家老公了。
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大老板,回到家就是个笨拙的中年男人。
连女儿心情不好都不知道怎么哄,只能在旁边乾瞪眼看著。
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真的凶得起来?
只可惜,陆扬並不知道这些。
他听到姜浅的话之后,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放恐怖电影预告片了。
女儿奴狂战士,考验,过几天就要面审。
他迫切的需要情报。
“阿浅,那个……叔叔的性格怎么样?”
姜浅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措辞,最后吐了吐舌头,柔柔笑道。
“我不能暴露太多,得给他留点面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和面对我妈的时候一样就好。”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和面对阿姨的时候一样就好。
那就是说,她爸的难度和她妈差不多?
正常来看的话,宋綰綰给他的考验其实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
虽然全程都像是在参加面试,但最后通过的方式意外地顺利。
他说了一句“她很要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依靠別人”,然后宋綰綰就直接批了。
就这么简单。
当然这也不是说宋綰綰好对付。
恰恰相反,她的每一次提问都掐在要害上,一个回答不好就可能万劫不復。
只是陆扬恰好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叔叔的难度和阿姨差不多,那他需要回答什么样的问题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对我女儿?”
“你能保证一直对她好吗?”
“要不接我两拳?”
这些问题从他脑子里一个个闪过,每一个都让他觉得不太好接。
不是回答不上来,而是觉得太普通了,普通到叔叔大概率不会问这种没水平的问题。
毕竟能娶到宋綰綰的男人,品味应该不至於这么俗。
啊,当然,最后一个除外。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了。”
姜浅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都说了,和我妈一样就好,她要求那么严格,你不也过了吗?”
“那不一样啊。”陆扬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姨考验我的时候,我还有退路。叔叔那关要是过不了,我怕他当场给我表演一套形意十二形。”
“说的太离谱了,我爸不会打你的,他打不过我妈,我妈很中意你,所以他不会打你。”
好好好,真是有理有据啊。
见陆扬不说话,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拿过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该改备註了,之前说好的,表白之后改。”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