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大亮,赵顥便乘车前往蔡邕府中。
蔡邕此人虽念旧恩,却不愚钝。他入仕也是因为董卓拿蔡家三族做威胁。如果蔡邕不出来做官,就灭了蔡邕三族。
这几年里,蔡邕也向董卓提过许多建议,但大多董卓都没有採纳。
蔡邕自己也悄悄的说过,董卓非明主难成大事,有心相投兗州,奈何旅途遥远。
所以赵顥相信,只要自己注意点,別踩到蔡邕的雷点上,大概率是能把老头拐走的。
毕竟这老登可是活著的大宝贝啊!!
赵顥將马车停在巷外,自己徒步带著两名亲卫走到蔡邕家门前。
为了面见蔡邕,赵顥可谓给足了面子,更是做足了准备。
赵顥深知蔡邕恐怕已经厌倦了政治漩涡的尔虞我诈爭权夺利,所以特意將头顶的金蝉冠换成了幅巾包裹髮髻。
以此来表达自己並非以名爵压人,而是以一位学士的身份,请蔡邕前往青州教化百姓。
赵顥正了正衣冠,示意亲卫上前通报。
不多时,正门洞开,一老僕前来迎接。
“见过殷亭侯。我家主人早知君侯前来,便命小人在此等候引路。”
赵顥微微拱手:“劳烦老丈。”
跟隨著老者的脚步,七绕八拐,二人行至一处庭院中。
只见亭院之內,有一形相清癯,丰姿雋爽的鹤髮老者,坐於尊位,正在传经授道。
下方有十余人,其中大多与赵顥年龄相仿,观其衣著,虽身著锦绣,却並无印綬,具是白身。
赵顥猜测,这些人可能是长安城中官员家的弟子,这才能托请蔡邕教导。
赵顥见蔡邕不理自己,只是笑了笑也不急躁,找了一处位置,隨意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蔡邕停下说经,將目光投向赵顥的身上,一眾弟子也將目光投了过去。
其中一年纪稍大,约二十上下之人开口道:“你年纪轻轻便腰悬印綬,足见受天子恩宠。何以轻慢经义,在此闭目。
可见足下不过是一旷官、具臣尔。”
赵顥睁开眼睛看著对方笑了笑:“未请教?”
“某乃王定,家父乃司徒王允!”
赵顥点了点头,隨后道冷声道:“如此说来,王兄恐怕是学艺不精,就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有所缺乏。
某腰悬铜印黑綬,贵为列侯,位在博士之上。汝见吾不行拜礼,反而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还是说,王司徒勤於政事,疏於教导?”
王定一急,正要起身,只见台上蔡邕开口道:“殷亭侯適才双目紧闭,可是老夫传经有误?”
“不敢,顥虽出身寒微,亦知中郎经义之精妙。”
蔡邕好奇的问道:“哦?如此说来,老夫所讲,君侯记得几何?”
赵顥坦然道:“不敢相瞒长者,一字未记。”
赵顥虽然答的滑稽,但在场却无人发笑。除了王定面露讥讽之色外,其余眾人皆持观望態度。
赵顥將眾人神色尽入眼底,暗自道:“有道子类父,果然如此。
王定此人仗著父亲身居高位,跋扈而骄。足见王允其性情,恐怕未必如眾人眼中般的和善。”
蔡邕听了赵顥的话后,好奇的问道:“这是为何?”
赵顥收回目光,正视蔡邕道:“过去的道理,只能治理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过去的道理只能借鑑,並不能直接拿来用。
就好像隨著幼儿成长一样,旧的衣服不能再穿,必须换上新的衣服,这是一样的道理。
旧的衣服或许可以破其经纬,织成新衣,但却不可以直接穿在身上。”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片喧譁。
王定再次出言讥讽道:“果真是寒门落魄户,经义乃圣人之言。如何轮得到你来质疑!”
赵顥看都不曾看对方一眼,开口轻声道:“若圣人之言有用,天下何以至此?”
蔡邕闻言也来了些许兴致:“殷亭侯可是要与老夫辩上一辩?”
赵顥拱手一礼:“如此,顥便斗胆请教。”
话音落下瞬间,台下眾弟子瞬间带著垫子四散到角落中,有的则是去取来刀笔竹简,静静等候。
这里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庭院外的人,要知道蔡邕几乎是东汉时期活著的儒家顶点之一。
赵顥敢和蔡邕辩论,不论输贏,大部分人都是持佩服態度的!
庭院之外,一道俏丽的人影悄然出现,站在庭门前不远处,静静的竖起耳朵听著。
蔡邕轻抚长须:“殷亭侯为客,便请出题吧。”
“蔡中郎与某皆乃朝廷官员,那便以治理天下为题,辩一辩这诗经中的封建一词,如何?”
蔡邕点了点头,眼睛一亮:“吾辈理当如此!既如此,还请殷亭侯先言之。”
赵顥起身,对著蔡邕作揖,以示尊敬,隨后朗声道:“敢问中郎,封建是自然所生,还是圣人所出?”
蔡邕回答道:“自是圣人所出。诗经有云『命於下国,封建厥福。』彼时,四野混沌,圣人以分封建国,而教化四方。”
赵顥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安定,蔡邕此话一出,自己就稳了。
“那么中郎以为,动物的天性,是自然形成的呢,还是圣人教化的?”
蔡邕答道:“禽兽习性,自然乃是天性。”
赵顥点点头道了一句善,而后继续开口道:“人者,於禽兽者何別?唯善假於物也。
假於物者,必爭。小爭者为士,大者为大夫,再大诸侯,贵之已极而王天下。
封建者,分封建国。歷经古之圣王,尧舜禹汤,却都没能將之废除。
並非不想將他们去除,只是当时天下的大势不能允许。
这种势的產生,是因为人在当初的时代能力的不足,所以才能產生。
如果人类依旧如上古时期,茹毛饮血,那么封建制度,是无法產生的。
由此可见,封建的诞生,和圣人的意志,却是没有任何的关係。
亦如这天下大乱,有人罪於黄巾张角,有人罪於十常侍、何进,亦有人……罪於太师也。”
一话落下,宛若雷霆惊现,嚇得在场眾人哑口无言。
“然而,个人的意志,真的能够左右天下吗?答案显而易见,是不能的。
大汉的衰落,是势的原因。乃是封建与新生秩序的碰撞衍化出新的秩序所导致的。是为天道,非人力所能扭转。”
话语轻落,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瞬间,庭院內眾人再也止不住情绪,议论纷纷。
相较於下方乱鬨鬨的弟子,蔡邕心底隱隱觉得,赵顥的说法是正確的。
不论蔡邕,还是孔融,亦或者是郑玄,这种当世顶尖的学者,已经隱隱约约察觉到了汉朝衰落的根源是什么,但就只差那么临门一脚。却就是想不出来。
赵顥的话,令蔡邕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所有思路连成一片。
大汉之所以衰落的根本原因,便是封建制度体系遗留下来的世家诸侯,与大汉中央集权之间的矛盾。
封建与集权,这不是个人的矛盾,而是两种制度在碰撞!
自秦以后,大一统中央集权制度诞生,开始与霸占了数百年中华大地的封建制度相抗衡。
及至西汉,中央集权一举压过封建制度。
然而,数百年的政策,又岂是朝夕之间便能消失的?
及至东汉,因为封建制度而兴盛的世家开始逐步从中央僭越不属於他们的权利。
所以,归根结底。
大汉的兴衰,全部系在封建制度遗留產物世家,与中央的权力的爭斗之上!
这是时代在脱胎换骨时必然要经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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