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不行啊!咱们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
黎明时分,沮授对著脸色惨白的袁绍忽然开口。
“如今高唐、禹城、东阿等地皆为刘备所占据。若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须渡过黄河!”
郭图咽了咽口水,顾不得泥泞,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如今黄河被刘备水军封锁。
淳于琼与张郃生死不明。没有大军保护,就凭咱们这几十个人想强渡黄河,简直痴人说梦……
唉?”
一行人正说话间,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队身著孝服的人,正在扶著棺槨沿著小路向渡口驶去。
郭图看了看袁绍,又看了看眾人,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主公!某有一计!可以使我等平安渡过黄河,返回鄴城。”
“郭先生快快说来!”
“何计?”
郭图示意眾人看向那一队扶官还乡的队伍,挑了挑眉。
袁绍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变的“红润”了起来,大怒道:“我袁本初堂堂四世三公,安可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某就是从黄河跳下去!!死在刘军手里,也绝对不会……”
……
“啊~大兄啊,你说你还未看到孙儿出世,怎么这么早就去了!”
“大兄啊!咱们就快回家了!您安息吧!”
黄河一处小渡口处,正在警戒的水军远远的便看到了一支扛著灵头幡,一路边撒纸钱边哭的披麻戴孝的队伍向著渡口而来。
为首二人正是沮授与郭图。
扶著棺材的则是袁谭,此时的袁谭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因为他爹真的躺在棺材里。
这种经歷,纵观歷史,横看古今,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经歷过。
“二位先生且留步。”
负责看守码头的屯长拎著长枪走了过去,对二人拱手行礼:“请问二位先生是哪里人氏,这过世之人姓甚名谁,又要扶棺到何处?”
沮授心里咯噔一声,袖口下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郭图余光瞥见沮授的表现,內心暗骂一声:“没用。”
隨后凑上前回答道:“这位小兄弟,某乃是河东卫氏,这位是某幼弟。棺中之人是某之长兄。扶棺之人是某的侄儿。
我家兄长与青州蔡中郎有旧,又仰慕皇叔已久。
本想著前往青州拜访,途径此地之时,去亲眷家小住,不想恰巧遇到了两军交战。
兵荒马乱,不敢远行,行程便耽搁了。
不想……呜呜~还未至青州,家兄便去了。我等只得冒险扶棺还乡,也好让家兄入土为安。”
一眾士兵闻言纷纷对著棺槨方向微微一礼,毕竟死者为大。
尤其在汉代,人们对於死亡的敬重是超乎想像的。甚至对於死人的侍奉,还要远远超过活人。
也只有这种环境,才能滋生考古学先驱行业,盗墓贼。(別误会,没有別的意思,这俩行业虽然本质不同,但盗墓確实是考古的先行版本)
而埋藏在地下的財宝,並未给死者带去財富,反而招来了灾祸。(据传闻,吕后的尸体被乱军挖出,惨遭侮辱。)
屯长看了看几人的打扮,又瞧了瞧人数。心中並无多大戒备,便准备放眾人乘船渡河。
因为袁绍溃败的消息还並未传到这里。
关羽下令封锁河道的命令,也只是针对大规模军队。
就这样,眾人扶著棺槨,开始登船。
郭图眼珠子一转,佯装好奇道:“小兄弟,前几日这城池附近打的不可开交,怎么今日我们路过时,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先生恕罪,在下也不知。但依小人之见,怕不是袁绍麾下的那几个酒囊饭袋,被我家主公麾下的赵將军击败了!
就在昨夜,我们將军、三將军还生擒了敌军两员大將!
听说其中一个曾经还是什么西园校尉!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家將军生擒?
嘿嘿,要某说啊,什么四世三公,和我主刘皇叔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殊不知棺材內,袁绍將外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原本仅存的侥倖心理,也被彻底打散!
顿时一股鬱气自胸口涌出,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登上船只后,眾人连忙打开棺材,让袁绍透口气。
“主公,咱们安全了,请出来吧。”
“主公就是主公,就连装死人都这么像……”
“唉?不对!!主公好像不是装的!快把主公拽出来!!”
眾人七手八脚的將袁绍从棺材里抬了出来,隨后立刻展开急救。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袁绍胸口的起伏慢慢变的明显,脸上也恢復了一丝丝血色,缓缓睁开的双目。
袁绍看著周围的眾人,心底的挫败感无以言喻。
“想我袁绍,四世三公。討董卓,北击公孙瓚,未尝一败,眾志成城,使得河北成此盛况!
如今……却败於一织席贩履之辈之手!
此一战,使得我河北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更是连折数员大將!我、我……”
沮授蹲下身子安慰道:“主公稍安勿躁,如今河北仍为主公所据。百姓尚存,我等尚存!
况且,河北之地多良將。
待回到鄴城后,主公厉兵秣马,定有復起之日!来日再与那刘备,一决胜负!”
袁绍虽然点头,但眼底意思是光芒却已经明灭不定,仿佛最后一口心气隨时要崩溃。
袁绍虽然是庶子出身,但因为过继成为嗣子,享受的是嫡子待遇。
在袁绍自身的能力下,以及四世三公的底蕴帮助下,袁绍前半生可谓是太顺了。
顺的简直像是话本故事中的男主!
初入仕途便是高官,后怒斥董卓得盛名。
偏偏董卓忌惮袁氏,还要封其为渤海太守!
后面巧夺冀州,北伐公孙瓚,西克黑山军,几乎是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袁绍太顺了,顺的几乎没有经歷过像样的挫败。
一路的顺利,使得袁绍养出了绝对的自信与意气风发。
但同样的,对於失败的接受能力,也远远不如在失败、底层中爬出来的刘备。
这一战与当年楚汉相爭何其相似!
贏得了,更要输的起!
输的起甚至比贏,还要重要!!
因为这个世界任何人,不可能一辈子贏下去的。
有的人输一辈子,贏一次就够了。
有的人贏了一辈子,输一次就服了。
袁谭看著父亲的鬢角那一抹显眼的花白色,以及佝僂的身躯,心中酸涩、又有些痛快。
在儿子的心中,父亲的形象大多的顶天立地的,哪怕这个父亲不喜欢自己。
儿子崇拜的第一英雄,也往往是自己的父亲。
如今袁谭心中的大英雄,似乎已经失去了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些別样的情绪,与野心,在袁谭心底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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