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灯火通明,大红灯笼高高掛,酒席还没散。
王建国喝得红光满面,正跟村里的长辈吹嘘他在南方的生意有多大,小轿车跑得有多快。
刘老太抱著那对龙凤胎,嘴都笑歪了,时不时还要踩呼两句:“俺就说那扫把星是个没福气的!离了俺家,她指不定在哪哭呢!没准今晚就得饿死在那破庙里!”
胡丽丽依偎在王建国身边,娇滴滴地说:“建国,你说那女人会不会半夜跑回来求我们啊?毕竟那是鬼屋,她一个女人家怎么敢住?”
王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不屑:“求也没用。路是她自己选的,饿死嚇死那是她活该。”
他们正得意著,哪里知道,那个被他们断言会“哭死”、“饿死”的女人,这会儿正坐在火堆旁,吃得满嘴流油。
许南把最后一口肉汤都喝了个精光,身子暖洋洋的,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终於散了一些。
她打了个饱嗝,眼神盯著那跳动的烛火,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王建国,刘老太……
这十年的青春,这十年的血汗,这十年的委屈……
属於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正想著,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著脚尖在踩杂草。
紧接著,那个被木棍顶住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
许南瞬间警觉,一把抄起枕头边那把剁猪草的菜刀,身子弓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子。
“谁?!”她厉声喝道。
外头没应声,反倒是那推门的动静更大了些,像是確定屋里只有女人,胆子肥了起来。
“嘿嘿,南丫头,还没睡呢?”
一个猥琐又油腻的男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许南听出来了,这是村里的无赖二癩子。
这货平时就爱偷鸡摸狗,肯定是听说她分了家手里有钱,又是个独身女人住在这种偏地儿,起了歹心。
在那帮老光棍眼里,离了婚的漂亮女人,那就是丟在路边没盖儿的肉罐头,谁都能上来伸一筷子,不吃白不吃。
门板被顶得“咯吱”乱响,那根充当门栓的烂木棍弯出了个危险的弧度,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
“开门吶,南妹子。”
二癩子还在外头公鸭嗓似地叫唤,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旱菸味顺著门缝就飘了进来,“別躲了,哥哥我都瞧见光亮了。听说王建国那没良心的给了你五百块?
你一娘们家家的,揣这么多钱也不安全,哥哥帮你捂捂?顺带……嘿嘿,哥哥那被窝也挺暖和,要不咱俩凑合凑合?”
许南握紧了菜刀,手心全是汗。
她虽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这些年干农活,力气也不小。
要是他敢闯进来,她就跟他拼了。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就在门外头。
紧接著是二癩子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哎哟!我的妈呀!谁……谁扔的砖头!”
“滚!”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隔著两堵墙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那是魏野的声音。
二癩子那点花花肠子瞬间就被嚇缩了回去,浑身肥肉一哆嗦,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別说调戏妇女了,他现在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门外的惨叫声瞬间变成了屁滚尿流的逃窜声,连个屁都没敢再放,眨眼功夫就没影了。
许南握著刀的手鬆了松,听著外面恢復了死寂,只有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此刻却异常安心的磨刀声。
“霍霍——霍霍——”
许南看著手里生锈的菜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笑意。
这活阎王,当门神倒是不赖。
但这也不是个长久法子。
许南吹灭了蜡烛,躺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听著外面的风声。
那一夜,许南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过去十年在王家做牛做马的画面,一会是刘老太那张喷著唾沫星子的嘴,一会是王建国那个大背头在眼前晃,最后都化作魏野那把滴血的剔骨刀,“咔嚓”一下,把梦劈了个粉碎。
天刚蒙蒙亮,许南就醒了。
虽然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样酸痛,但那种从头顶到脚后跟的轻鬆感,是这十年从未有过的。
没公婆伺候,没那永远干不完的家务活。
她翻身坐起,看著四处漏风的墙壁,不仅没觉得淒凉,反倒生出一股子要把这破窝造成金窝的劲头。
肚子里有点底,那是王建国给的五百块钱,还有昨晚剩的那点油水。
“得置办傢伙事儿。”
许南自言自语,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髮,起身把那叠大团结揣进贴身衣服的內兜里,用別针別死。
这年头,钱就是腰杆子。
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大概是那杀猪匠昨晚熬夜干活,这会儿还在补觉。
许南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那水还是昨晚从隔壁討来的。
看著空荡荡的瓦罐,她暗下决心,今天必须先把吃喝拉撒的傢伙置办齐了,老去敲那个活阎王的门也不是个事儿。
简单收拾了一下,许南锁上那扇只有君子防不住小人的破木门,大步往村东头的供销社走去。
此时正是社员们下地干活的点,村道上人不少。
大傢伙一见许南,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瞧,那就是刚离婚的南丫头,听说昨晚真住鬼屋去了。”
“胆子是真大,也没被嚇死。”
“哎哟,离了老王家那富贵窝,以后有她受罪的。”
许南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那些閒言碎语刮进耳朵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现在是钮祜禄·许南,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小媳妇了。
到了供销社,里头人还挺多。
刚一进门,就听见刘老太那像破锣一样的嗓门:“拿那个!那个雪花膏!给我家胡丽丽拿两盒!还要那个大白兔奶糖,来两斤!我有钱,我儿子是大老板,给的是外匯券!”
许南脚步一顿,眉头挑了挑。
冤家路窄。
柜檯前,刘老太正把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拍在玻璃板上,那架势恨不得把供销社买下来。
旁边站著那个叫胡丽丽的女人,手里拿著一块丝巾在脖子上比划,脸上掛著娇滴滴的笑。
“妈,这丝巾顏色太土了,有没有进口的呀?”胡丽丽嫌弃地把丝巾扔回柜檯。
售货员是个势利眼,一看这两人穿戴阔气,赔著笑脸:“哎哟,这可是上海来的新款,整个县城都没几条。您要是看不上,那还得等下批货。”
“那就都包起来!”刘老太豪气地挥手,“只要俺家胡丽丽高兴,多少钱都行!咱家建国能挣!”
正说著,刘老太一扭头,眼角余光扫见个灰扑扑的人影。
定睛一看,她那张老脸瞬间拉得老长,吊梢眉都要飞到髮际线上去:“晦气!大清早出门没看黄历,咋碰上这么个丧门星!”
胡丽丽也转过身,捏著鼻子扇了扇:“哎呀,好大一股霉味。这供销社怎么什么人都让进啊?也不怕脏了地方。”
周围买东西的村民都停下动作,等著看好戏。
许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另一个柜檯前,指著货架上的一口大铁锅,声音清脆:“同志,这锅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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