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家属院,李家的小洋楼里灯火通明。
赵翠娥繫著条牡丹花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包打开。
虽说在路边摊买的时候被那香味勾了魂,可真要把这上不得台面的猪下水端上自家这就著红木圆桌的席面,她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毕竟老李是厂长,讲究个体面。
平日里家里也是顿顿有鱼有肉,但都是正经的精瘦肉或者排骨,这猪大肠、猪拱嘴之类的玩意儿,在赵翠娥看来,那就是穷人打牙祭的边角料。
“这味儿咋这么冲?”赵翠娥皱著眉,手底下却没停。
油纸刚揭开最后一层,一股子霸道至极的卤香味像是被压抑久了的野兽,瞬间就在这就著雪白墙围子的餐厅里撒起了欢。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里头裹挟著八角、桂皮的厚重,花椒的麻酥,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甘洌,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那是猪下水啊,这是给猪肉镀了层金吧?”
赵翠娥咽了口唾沫,刚才那点嫌弃早被这香味衝到了九霄云外。
她特意找了个带金边的细瓷盘子,把切好的红亮肠头和晶莹剔透的猪拱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再浇上一勺刚才特意留下的红油滷汁。
这么一摆弄,別说,还真有点国营大饭店招牌菜的架势。
门厅传来皮鞋换拖鞋的动静,接著是公文包往柜子上放的闷响。
李明辉一脸疲惫地走进来,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派干部,平时不苟言笑,但这会儿鼻子也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两下。
“今儿谁过生日?怎么还有股子……特別的肉味?”
李明辉鬆开风纪扣,一边洗手一边往饭厅瞄。
“谁过生日也不如你这大厂长的肚子金贵。”
赵翠娥端著盘子出来,脸上掛著点討好的笑,“今儿没买著好排骨,路过纺织厂门口,见个小媳妇摆摊卖这个,闻著香就称了点。你尝尝,要是不合口就倒了。”
李明辉坐下,视线落在那盘红得发亮的肉上。
他是个懂吃的,也是个好酒的。一看这肉的色泽,就知道火候到了家。
“倒了干啥?浪费粮食可耻。”
李明辉转身从酒柜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茅台,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正好,这就当下酒菜。”
这时候,二楼的房门“砰”地一声开了。
李芳穿著身睡衣,踢踏著拖鞋走下来。
她这几天因为被禁足,正跟家里闹別绪,脸上那是写满了“別惹我”。
可那双脚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顺著香味就飘到了饭桌前。
“吃饭。”李明辉敲了敲桌子,威严地发了话。
李芳撅著嘴坐下,本来想赌气说不饿,可那盘子里的肥肠实在是太招摇了。
那红油顺著肠壁往下淌,看著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她没忍住,伸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的一瞬间,李芳那双总是带著点娇蛮劲儿的大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也太好吃了!
肥肠处理得极乾净,一点那种让人作呕的臟器味都没有。
外皮带著点焦脆的韧劲儿,里面的油脂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那种浓郁的肉香混合著复合的香料味,像个小炸弹在嘴里爆开。
越嚼越香,咽下去后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回甘。
“唔!”李芳顾不上赌气,紧接著又夹了一块猪拱嘴。这玩意儿全是胶原蛋白,弹牙得很,配上那点红油辣子,简直绝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翠娥看闺女这狼吞虎咽的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尝,赵翠娥也不吭声了。
刚才那是嫌弃,现在那是真香。
这手艺,確实比机关食堂的大师傅还要强上三分。
李明辉更是满意,一口小酒,一口肥肠,那张严肃的脸都舒展开了,眼角的鱼尾纹里都透著愜意:“这味儿正。哪买的?下回让司机去多称点,给老陈他们也尝尝。”
“就在纺织厂那边。”
赵翠娥嘴里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看著是个年轻媳妇,挺会来事儿的。哎呀,这猪耳朵脆生,下回得去买点猪耳朵。”
一家三口围著这一盘平时瞧不上的下水,吃得那是头不抬眼不睁。
盘子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连那个凉拌黄瓜都受到了冷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明辉心情不错,哼著不知名的戏词去客厅看报纸了。
赵翠娥见时机差不多了,把筷子一放,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李芳身上转了一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芳芳啊,那肉吃也吃了,气也该消了吧?今儿下午去公园,见著那个小王没?”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芳刚夹起最后一块兰花乾子,一听这话,那乾子“啪嗒”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点红油星子。
“见著了。”李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才那点享受美食的好心情全没了,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咋样?那小王是一表人才吧?”
赵翠娥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的热切,“听说他刚提了副科,前途无量。而且人家家里条件好,那是书香门第,跟你多般配。”
李芳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书香门第?我看是书呆子门第吧!妈,你是没见著那人。戴个比瓶底还厚的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跟蚊子哼哼似的。一见面就跟我背诗,背那个什么『轻轻的我走了』,酸得我大牙都要倒了!”
“那是人家有文化!懂浪漫!”
赵翠娥不乐意了,拿手指头戳了戳桌子,“你懂个啥?这年头文凭多金贵?难道你非得找个大老粗,天天跟你吆五喝六的才叫好?”
“我就喜欢那种有男人味儿的!”
李芳梗著脖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里,魏野拎著板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那种狂野、那种力量感,才是真爷们儿。
跟魏野比起来,那个只会背诗、见个虫子都要尖叫的小王,简直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那个小王,走两步路还得拿个手帕擦汗,我有次差点崴脚,他站得比兔子还远,生怕我砸著他。”
李芳越说越来气,乾脆站起来,“这种男人,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我要嫁就嫁个能扛事儿的,能护著我的!”
“你!”
赵翠娥气得血压蹭蹭往上窜,一把抓起桌上的蒲扇,“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是不是还惦记那个杀猪的?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只要我赵翠娥还有一口气,你就別想往那个火坑里跳!”
“他不是杀猪的!他是英雄!”
李芳吼了一嗓子,眼圈又要红,“再说了,杀猪的咋了?这猪大肠不也是杀猪的弄出来的?你刚才吃得比谁都欢!”
这一记迴旋鏢扎得赵翠娥哑口无言。
她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著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反正我不去!明天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我就绝食!”
李芳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噔噔噔跑上楼,“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赵翠娥捂著胸口,气得直喘粗气,指著楼上骂道:“反了天了!绝食?我看你是饿得轻!有本事刚才那半盘子肉你也別吃啊!”
客厅里,李明辉抖了抖报纸,嘆了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闺女,看来是真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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