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个茶壶嘴,两头漏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
    “起来!”
    王建民感觉屁股被人踢了一脚。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见魏野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著两个大木桶,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去井台挑水。把那大水缸挑满。”魏野把木桶往他面前一扔,“哐当”一声巨响。
    王建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看外面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
    他赶紧爬起来,也不敢抱怨,提著桶就往外跑。
    刚出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许南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头上虽然还缠著纱布,但精气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正熟练地切著一把翠绿的小葱。
    锅里不知道煮著什么,一股霸道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嫂子,你咋起这么早?”王建民放下桶,想过去帮忙。
    许南手里拿著把刚切好的葱花,抬头瞅见王建民那一脸没睡醒的样,扯出一抹笑容:“起来了?洗漱完来吃早饭吧。”
    王建民挠了挠鸡窝似的脑袋,一脸憨相:“没事嫂子。魏大哥说了,让我把那大水缸挑满,不干活不给饭吃。”
    这话一出,刚从屋里迈步出来的魏野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操。
    这小子看著是个读死书的,没想到还是个茶壶嘴,两头漏气?
    又是吃他的,又是住他的,让他挑点水怎么了?!
    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听著就像是他个地主老財在虐待长工?
    魏野咬著后槽牙,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冷颼颼地盯著王建民的后脑勺。
    许南哪里知道那点弯弯绕,只当魏野是嫌弃王建民不能干活。
    她转头看向魏野:“他是读书人,手是拿笔桿子的,哪干得了这种粗活?家里水缸不是还有半缸吗?够用了。”
    许南语气平淡,但魏野莫名听出了点责怪的意思。
    说完,她又转头对王建民说:“你这拿笔桿子的手提得动吗?快去洗把脸,牙刷我都给你找好了,在那窗台上,新的。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饿著肚子哪有力气干活。”
    王建民听话地点点头,乖乖去了。
    魏野看著许南那副护犊子的样,心里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连带著嘴里的空气都变得酸溜溜的。
    拿笔桿子的手?
    老子的手还是拿刀的呢!
    怎么没见你心疼心疼老子杀猪累不累?
    “惯著吧你就。”这一看就知道以前在王家没少干这些事。
    魏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小板凳上。
    许南没理他的阴阳怪气,转身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瞬间炸开,混著麵条的麦香,把这清冷的早晨都给烫热了。
    那是昨晚剩下的卤汤,许南特意撇去了大油,加了切碎的青椒和蒜末重新回锅,那红亮的汤汁往刚出锅的手擀麵上一浇,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绝了。
    王建民洗完脸,顶著一脸水珠子跑过来,一看桌上的面,喉结就忍不住上下滚动。
    “坐下吃。”许南把那碗冒尖的面推到他面前,又往里面夹了个还流著糖心的荷包蛋。
    魏野盯著那个荷包蛋,眼皮子直跳。
    这待遇,他怎么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虽然肉臊子也不少,但怎么看怎么觉得没那个书呆子的香。
    王建民也不客气,他是真饿狠了。昨晚没怎么吃饱,这会儿那筷子一下去,就是一大口。
    麵条劲道,滷汁咸香微辣,混著蒜末的辛辣,一口下去,感觉五臟六腑都熨帖了。
    “呼嚕呼嚕”的吸面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嫂子,太好吃了!”王建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我在省城做梦都想吃你做的这一口。食堂那饭菜跟猪食一样,我就惦记著这一碗麵。”
    许南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著笑,又把自己碗里的两片滷肉夹给他:“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呢。”
    “够了够了,嫂子你也吃。”王建民把头埋在碗里,那架势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乾净。
    魏野觉得自己这碗面是吃不下去了。
    堵得慌。
    这姓王的一家子都是討债鬼。
    大的那个霸占了他看上的女人十年,小的这个现在又跑来跟他抢早饭吃,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
    魏野把最后一口麵汤吸溜进肚,將粗瓷大碗往桌上重重一墩。
    “砰”的一声响。
    他叼了根牙籤,两条长腿岔开,斜眼睨著对面正埋头苦吃的王建民,语气凉颼颼的。
    “什么时候滚?”
    王建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了喉咙,赶紧拍了拍胸口顺气,放下筷子,身板挺得笔直,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那个……吃完就走。得赶上午十点那趟去省城的大巴,不然赶不上周一的课。”
    魏野挑了下眉,脸色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都真诚了不少。
    这就走?那是好事。
    “那就快点吃,別磨磨蹭蹭的。”
    魏野剔著牙,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晃荡,“赶不上车你就得走著去省城,我这可没多余的米养閒人。”
    许南正给王建民碗里添汤,闻言抬起头,无言地睨了魏野一眼。
    这男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別听他胡咧咧。”
    许南把汤碗推到王建民面前,声音温软下来,“路上要坐四五个小时,待会水壶要记得灌满,身上钱够不够?那个……”
    她顿了顿,想问问王家那边断了供,他生活费怎么办,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嫂子你放心,我平时勤工俭学攒了点,够用的。”
    王建民捧著碗,眼圈有点泛红,“我就担心你……你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南还没开口,魏野先抢了话茬。
    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吐,双臂抱胸,那一身横练的腱子肉把背心撑得鼓鼓囊囊,看著就唬人。
    “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要是护不住一个人,这把杀猪刀就白拿了。你小子管好你自己,別读成了书呆子,回来还得让你嫂子操心。”
    王建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只恨自己太没用了,连嫂子都护不住。
    许南无奈地嘆了口气。
    “回了学校就好好读书,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王建国那边……你也別硬顶,该服软就服个软,先把书念完。实在不行,要是真没钱吃饭了,就写信回来。”
    魏野在旁边看著,牙根发酸,心里头那股醋意直往天灵盖上冲。
    这语气,这关切的样儿,简直比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还要亲近。
    他魏老三拼死拼活救了她,也没见她这么嘘寒问暖过。
    “行了行了!”魏野猛地站起身,“赶紧吃!吃完了赶紧滚!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要是换了平时,看著这一出“姐弟情深”,他高低得掀个桌子。
    可转念一想,这小四眼马上就要滚回省城去了。
    这一走,这破屋里又只剩下他和许南两个人。
    想到这,魏野心里那团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忍了。
    送走瘟神要紧。
    许南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大男孩,心里五味杂陈。
    她那个亲弟弟许伟,为了几十块钱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恨不得喝乾她的血。
    倒是这个王建民,跟她非亲非故,在王家那个狼窝里长大,却还保留著一份赤子之心,知道省下口粮给她买雪花膏,知道为了她跟亲哥翻脸。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声“嫂子”,只要王建民肯叫,她就认这个弟弟。
    “嫂子,我吃饱了。”
    王建民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抹了把嘴站起来,“那个……我去把水缸挑满再走,算是……算是抵了这顿饭钱。”
    说完,也不等许南拦著,抓起门口的扁担和铁桶就往井台跑,生怕跑慢了魏野真要收他饭钱似的。
    许南看著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一软。
    她转过身,径直走进了灶房。
    面袋子里还有点富强粉,那是魏野前些天买回来的细粮。
    她舀了两大碗,加水,和面。
    省城物价贵,这孩子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刚才那碗面虽然顶饿,但这路途遥远,又是大巴车又是倒车的,若是半道上饿了,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魏野晃晃悠悠地走到灶房门口,看著许南熟练地切葱花、擀麵饼。
    锅底下塞了硬柴,火舌舔著锅底,油热了,发出一阵好闻的香气。
    “给他做饼?”魏野靠在门框上,语气酸溜溜的。
    “还有点面,烙几张葱花饼让他带著。”许南头也没抬,手里的擀麵杖飞快地转动,“穷家富路,总不能让他饿著肚子回学校。”
    魏野哼了一声,看著那张在锅里滋滋冒油的金黄麵饼,喉结滚了滚。
    但他这次没拦著,也没发作。
    最后一顿了。
    就当是给这小子的断头饭……呸,送行饭。
    反正以后这女人做的饭,烙的饼,那就是他魏野一个人的。
    想到这,魏野心里才算舒坦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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