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机械厂门口。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在引来无数路人艷羡的目光后,稳稳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王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进口料子的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鋥亮,腋下夹著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锁好车门,看著那扇掛著“国营红星机械厂”牌匾的雄伟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这次来,是找厂里的採购科科长谈一笔大生意。前几天本来就要来的,结果扑了个空,马科长去上面开会了。
他从南方搞来一批紧俏的进口轴承,只要能拿下机械厂的单子,转手就是几万块的利润。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利用人脉,用他的智慧和口才,只要能拿下订单,那钱就哗哗地自动流进口袋。
至於许南那种在街边卖猪下水的,在他看来,不过是泥地里的蚯蚓,挣点餬口的辛苦钱罢了,上不得台面。
“同志,我找你们採购科的马科长,约好了的。”王建国走到门卫室,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门卫大爷接过烟,態度立马客气了不少,打了个电话確认后,便放他进去了。
走在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上,两边是高大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不绝於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信步走到二车间的休息区,准备找个地方坐坐。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群刚下工的工人正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聊著什么。
“老张,你那份肥肠给我留一口啊!昨晚那味儿,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没吃过那么香的玩意儿!”
“去你的!我自己还不够吃呢!那卤汤拌饭,我能干三大碗!就是量太少了,一人一勺,刚尝出味儿就没了。”
“你们说那许师傅是咋做的?猪下水那玩意儿腥气得很,她愣是能给做成山珍海味!我媳妇昨晚还问我,啥时候还能再加餐。”
“听邱干事说,以后夜班都有!咱们工会直接跟人家签了合同,长期供应!”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为了这口吃的,天天加班都值了!”
王建国本来还面带微笑地听著,觉得这些工人粗俗但有趣。
“许师傅”这三个字,在王建国耳朵里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他哪里会把这个受工人们追捧的“师傅”,跟他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前妻联繫在一起?
在他印象里,许南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会做饭,一无是处。
王建国掸了掸西装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著方步,径直走向採购科的办公楼。
採购科在办公楼的三层,红漆木门虚掩著。
王建国站在门口,理了理领带,深吸一口气,脸上掛起略带討好的自信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应答。
王建国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著张枣红色的办公桌,桌后坐著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正对著一份报纸出神。
这就是机械厂採购科的一把手,马科长。
“马科长,忙著呢?”
王建国几步上前,自来熟地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极其自然地滑到了马科长的手边,“好长时间没见,过来看看您。”
马科长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把报纸的一角折了一下,目光在那包红彤彤的烟盒上扫过,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哟,是建国啊。”马科长放下茶缸,语气不咸不淡,“坐。咱们这国营单位,不兴这套。”
嘴上说著不兴,手却没把烟推回来,而是顺手拿了份文件盖在了上面。
王建国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哪能呢,就是朋友间的一点心意。马科长,我今儿来,主要是为了那批进口轴承的事儿。您也知道,这可是南方过来的紧俏货,德国工艺,那精密度,没得挑!”
他说著,从包里掏出一份印著洋码子的说明书,还有几个油纸包著的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咱们厂最近不是在搞技术革新吗?这批货要是换上去,那机器转速起码能提两成!”王建国说得唾沫横飞,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著名,“价格我都给您算好了,绝对比市面上的优惠。只要您签个字,货马上就能从火车站提出来。”
马科长拿起那泛著油光的轴承,在手里掂了掂,又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
“东西看著是不错。”马科长把轴承往桌上一扔。
轴承很重,发出“噹啷”一声脆响,马科长嘆了口气,“但是建国啊,你也知道,咱们是大厂,几千號人张嘴吃饭,这採购流程那是卡得死死的。”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稍微僵了僵:“马科长,咱们都老交情了……”
“交情归交情,制度归制度。”马科长打断他,拿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进口货虽然好,但能不能適配咱们的老机器,这得打个问號。技术科那边得先做鑑定,还要上机测试,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来结果。”
“十天半个月?”那黄花菜都凉了。
王建国急了,“马科长,这货在库房多压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啊!再说,这时候谁手里有现货谁就是大爷,別的厂子也盯著呢,我要不是想著咱们老交情,早就……”
“那你给別的厂送去嘛。”马科长笑眯眯地打断他,“咱们厂不拦著个体户发財。”
一句话,把王建国堵得死死的。
他哪有什么別的买家?
这批货是他把家底都押上了,还借了不少外债才弄回来的,要是机械厂不吃进,他就得砸手里!到时候不仅赚不到钱,自己的家底还得往里搭。
“马科长,您看这……”王建国额头开始冒汗,语气也软了下来,“能不能通融通融?这价格,我还能再让两个点!”
马科长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公事公办简直让人牙痒痒。
“不是价格的问题。现在厂里抓质量抓得严,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得通过竞標比价。你先把样品留下,再把报价单填一份,等技术科测完了,要是真好,咱们再跟其他几家供货商比比价。咱们得为国家財產负责,你说是不?”
这就是典型的打太极。
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这么吊著你,耗著你,直到你熬不住了,自然得想別的“法子”来攻关。
王建国在生意场上也混了两年,哪能不懂这套路?这姓马的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嫌刚才那包烟不够分量!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却发作不得。
现在的机械厂是甲方爸爸,他就是个孙子。
“行,行!听您的!”王建国咬著后槽牙,强撑著笑脸,“那我回去就把报价单送来。这样品您先留著,给技术员们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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