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回过神来,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忙脚乱地去掏布包。
因为动作太急,加上手抖得厉害,那个红布包怎么也解不开死结。
许南越急越乱,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脸涨得通红,生怕护士觉得自己没钱把爷爷赶出去。
一只乾燥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別慌,有我呢。”
魏野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定海神针一样,瞬间抚平了许南心头的焦躁。
他从许南手里拿过那个红布包,双手异常灵活轻巧,三两下就解开了那个被汗水浸湿的死结。
红布包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一沓大团结露了出来。
护士的眼神稍微变了变,没刚才那么凌厉了。
能隨身掏出这么多钱的,在县城都不多见,看来这病人家属是有备而来。
那红布包被魏野解开的瞬间,里头露出来的不是几张毛票,而是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前天魏野给的彩礼钱,还有许南这阵子卖滷肉攒下的积蓄,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看著就沉甸甸的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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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护士刚才还因为俩人穿得朴素,眼神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这会儿看见那红通通的票子,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咳,带钱了就行。”
护士把手里的缴费单往魏野手里一递,语气都软和了不少,“赶紧去一楼大厅交费吧,別耽误了给病人用药。”
许南这会儿心乱如麻,爷爷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医生说的“偏瘫”、“生活不能自理”。
她手有些抖,把那一整包钱都往魏野怀里塞。
“魏野,你拿著。”
许南的声音有些哽咽,“这钱都在这儿了,你去交费。要是还有剩的,你也揣著,医院里花钱的地方多,买饭买药都需要钱,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她以前在老王家的时候,刘老太把钱看得比命都重。
別说让她管钱了,就是买包盐,都得跟l刘老太伸手要,还得看脸色,被盘问半天。
魏野並没有接过许南的钱。
他伸出手,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了五张大团结。
“行了。”
魏野把剩下的钱连同那个红布包,重新包好,然后塞回许南的手里,“这五十块钱交押金足够了。剩下的,你收好。”
许南愣住了,捧著那个红布包:“可是……后续还要买药,还要……”
“后续要花钱,我再跟你要。”
魏野的大手盖在许南的手背上:“以后咱家的钱,都归你管。”
“男人身上钱多了,容易学坏。我负责在外头挣钱,你负责在家里管钱。以后我想抽菸了,想喝酒了,或者要给老爷子买药了,我就伸手跟媳妇请示。媳妇批了,我再花;媳妇不批,我就忍著。”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哪家不是老爷们儿攥著钱袋子?
而且这钱还是花在娘家人身上,换成其他男人那还不得跳脚。
许南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哭啥?”魏野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花,“你是我媳妇,管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完,他捏了捏许南的手心,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下收费处走去。
……
几十里外的许家沟,这会儿正是晌午头。
日头毒辣辣地晒著,地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许家那个破败的小院里,田翠芬正翘著二郎腿坐在阴凉地里,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噗噗”地往地上吐著瓜子皮。
她身上穿著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脸上横肉乱颤,那双三角眼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也不知道在算计个啥。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的,那张苦瓜脸拉得老长。
“我说老头子,你也別愁眉苦脸的了。”
田翠芬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老不死的要是真这一口气上不来,也是他的造化。省得天天赖在炕上吃白饭,还得咱们伺候。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啊,养个閒人不如养头猪。”
许老头身子一僵,没敢接茬。
这家里就剩他和田翠芬两个劳动力了,那儿子生下来就是个討债鬼,没干过一天的活。
儿子,儿子指望不上,女儿,女儿要断绝关係。
一家四口吃喝拉撒全指望著他去地里干那点活,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的粮还没下来,接下来要喝西北风了。
要是家里少一个负担的话……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紧接著就是剎车带起的尘土飞扬。
“哎哟,这是回来了?”
田翠芬眼睛一亮,腾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小跑著往门口冲,“咋样啊?是不是直接拉到火葬场去了?省事儿了?”
大门被推开,许克忠满脸黑气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白汗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脸上还沾著几道黑油污,那是修拖拉机时候蹭上的。
看著田翠芬那副盼著死人的嘴脸,许克忠气就不打一处来。
“盼著死人?田翠芬,你这心肠是被狗吃了吧!”
许克忠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她的鼻子就开始骂,“那是你公公!是许家的长辈!你不想著救人,居然还有脸问是不是拉火葬场去了?你就不怕半夜遭雷劈吗!”
田翠芬被骂得一愣,隨即三角眼一瞪,双手往腰上一叉,泼妇劲儿上来了。
“许克忠,你少拿大队干部的架子来压我!这是我们老许家的家务事,轮不著你个外人指手画脚!那老不死的要是没死,你把他拉哪去了?別告诉我你给拉回来了,我可没钱给他治病!”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人味儿!”
许克忠气得浑身发抖,嘆了口气,“幸亏老天爷有眼,让我在医院碰上了南丫头!人家南丫头二话没说,直接就把老爷子送进急救室了!那是亲孙女,比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强一万倍!”
“啥?你说啥?”
刚才还一脸凶相的田翠芬,听到“南丫头”三个字,那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死丫头也在县医院?”
田翠芬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问道,“她管那个老不死的了?”
许克忠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不管还能咋样?指望你们?人家南丫头就在病房守著呢!医药费也是人家那个男人魏老三给垫上的!你们就等著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吧!”
说完,许克忠也不想再看这一家子噁心的嘴脸,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別走啊!”
田翠芬一把拽住许克忠的胳膊,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你是说,魏老三给垫的钱?那个死丫头现在就在伺候著?”
许克忠厌恶地甩开她的手:“是又咋样?你们不去看看?也不怕天打雷劈!”
“去!谁说我不去!”
田翠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做作地抹了一下眼角,还装起了哭腔,“那是孩子亲爷爷,我们当儿女的咋能不去?既然南丫头在那,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看著田翠芬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许克忠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能拦著不让去,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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