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到时候给你们带孩子

    这话算是彻底说到了沈兰的心坎上。
    老太太眼角的细纹都笑得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好好好。长命百岁。”
    沈兰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这身子骨必须得硬朗著。阿野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这当妈的还没看见你们生大胖小子呢，我可得好好活著，到时候给你们带孩子，抱孙子！”
    “抱孙子”这三个字一出来，沈兰自己先愣住了。
    八十年代这会儿，结了婚的年轻小夫妻，哪个不是被婆婆盯著肚子看。
    她在这大院里，见多了那些为了生个男娃，把儿媳妇逼得天天喝偏方苦药的恶婆婆。
    她沈兰可不干这种討人嫌的事。
    沈兰脸色微变，生怕许南心里有疙瘩，赶紧拉住许南的手，语气急促地找补：“南南，妈可没別的意思啊！妈不是催著你们生孩子。
    你们俩刚结婚，铺子又刚起步，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这要孩子的事，全凭你们俩自己的主意。
    男孩女孩妈都稀罕，哪怕你们现在不要，妈也绝不催半个字！”
    许南被婆婆这副生怕她误会的紧张模样逗乐了。
    许南反握住沈兰温热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宽慰，前面开车的魏野倒先接了话茬。
    “妈，南南最近太累了。”
    魏野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的路况，低沉的嗓音里透著不加掩饰的维护。
    “铺子刚开张，她整天忙里忙外的，我不想她现在受生孩子的罪。这事儿不急，我们想先多过两年清静日子。”
    这男人平时半天憋不出一句漂亮话，护短的时候倒是利索，直接把暂不要孩子的责任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许南听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熨帖极了。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宽阔的背影，脸颊隱隱透出几分热度。
    转过头，她顺势往沈兰身边靠了靠，温软著嗓音打起圆场。
    “妈，您別听他瞎胡闹。生孩子的事哪能由著他定，咱们就顺其自然。真要是哪天老天爷给了福气，那就是缘分到了，咱们肯定高高兴兴地生下来。到时候家里多个小东西闹腾，您可別嫌吵就行。”
    沈兰听著儿子这番护犊子的话，再看看儿媳妇这般体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非但不觉得儿子替媳妇挡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十分受用。
    老陆家的男人，骨子里就带著疼媳妇的根，这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优良作风。
    家里那口子是这样，如今这全须全尾找回来的大儿子，也是这般模样。
    沈兰这当妈的看著，只有高兴的份儿。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反过来轻轻拍了拍许南的手背，语气里全是纵容和慈爱。
    “行，咱们家不兴那些老旧规矩，就按你们小年轻的想法来。阿野这话说得在理，女人的身子骨可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
    你们俩往后的日子怎么安排，妈都依著你们。真要是哪天缘分到了，妈这把老骨头哪怕是豁出去，也给你们把后勤保障好。”
    *
    傍晚时分，市人民医院门口的法国梧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夕阳顺著红砖墙头斜斜地打过来，给铁柵栏门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底色。
    下班的自行车铃鐺声“叮铃铃”响成一片。
    蒋秋雁拎著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跟內科的小王护士一起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
    她眼底的乌青在夕阳下更显扎眼，整个人像是熬了两天两夜没睡觉一样。
    “蒋大夫，明天见啊，赶紧回宿舍歇著吧。看你这脸色差的。”小王护士在推车处挥了挥手，跨上二八大槓。
    蒋秋雁应了一声，正准备顺著马路牙子往单身宿舍楼那边走，一抬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医院大门外的绿色邮筒旁边，站著个高大的男人。
    一身绿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的黑皮鞋边缘还沾著些训练场上的黄土。
    陆正华双手揣在裤兜里，眉头微锁，正隔著下班的人流往门诊大楼的方向张望。
    蒋秋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钝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上午在二楼走廊沈兰那不轻不重的几句敲打，像耳光一样再次迴荡在脑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走过去。
    陆正华余光瞥见她，原本紧绷的后背稍稍鬆懈了些。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迎著她走了两步。
    “正华。”
    蒋秋雁站定，目光落在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上，声音乾涩得厉害，“你怎么过来了？前天不是还托人捎话，说军区大比武，这半个月都得在后山拉练吗？”
    陆正华看著眼前明显憔悴了一大圈的姑娘，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魏野在旧篮球场跟他说的话——“去查查你的大后方稳不稳当”。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扯出一个极其牵强的笑意，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苦涩。
    “营里今天下午稍微鬆快点。”
    陆正华移开视线，看向旁边落满枯黄落叶的花坛，声音发闷，“我跟指导员请了一会儿假。顺道……过来看看你。”
    他本来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质问的。
    他想问她昨天下午到底在没在医院值班，想问解放路大礼堂那个联谊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真到了蒋秋雁跟前，看著她这副风一吹就能倒的单薄模样，那些带著刺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陆正华是个粗糙的汉子，但他不傻。
    他怕一开口，就会听见那个让他心底发凉的答案。
    蒋秋雁何尝看不出他的异样。
    陆正华这人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这副欲言又止、强顏欢笑的模样，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躲是躲不过去的。
    蒋秋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死死抠著粗糙的帆布包带子。
    她抬起头，直视著陆正华的眼睛，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吃饭了吗？”蒋秋雁轻声问。
    “还没，刚从训练场下来就借了辆车蹬过来了。”陆正华下意识回了一句。
    蒋秋雁点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这边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前面的红星公园走走吧。”
    她停顿了片刻，咬著泛白的下唇，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正华，我刚好……也有话要跟你说。”
    陆正华的心臟猛地往下坠了坠，仿佛预感到了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推自行车。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往长街尽头的公园走去。
    空气里除了秋日的凉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