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门口掛著“顺心房產“的牌子,字是红布写的,褪得只剩半边。下午三点,空调坏了,只剩一台落地扇在那儿转圈,扇叶带著锈跡,吱呀吱呀响,搅出来的风是热的。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右肩缠著绷带,绷带外面套了件旧t恤,灰色,洗得发白。张姐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原子笔顿了一下。
“来了。“
“嗯。“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厚度大概有半寸。他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敲了一下,金属的,指甲短促地响了一声。张姐没急著拆,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第几针了?“
“十三针。“
“还是那次——“
“上回那个。“陆沉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声,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张姐,报告在里面,您过目。“
张姐把档案袋拆开,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纸,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列印的,画质不清晰。她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四单那个,心臟病发那个,你写死者生前有服用安眠药物的习惯,剂量超出医嘱三倍——这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抽屉里看到的。药盒,处方签,日期对得上。“
“你怎么知道剂量是三倍?“
“药盒是一次性开的,她一天吃一片,处方签上写的一天三次。她失眠很严重,吃了还是睡不著,所以一直加量。“
张姐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第五单,触电那个。你写死者死於电路改造失误,非人为——你怎么確定是失误?“
“卫生间的电线接错了,火线地线反了。热水器外壳带电,浴缸是金属的,她泡澡的时候伸手去够莲蓬头——“陆沉顿了顿,“活下来的那个姿势。“
“你醒来的时候手是不是——“
“麻了三天。“陆沉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合上,“现在指尖还有点麻,不影响。“
张姐把报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落地扇吱呀转过来,正好对著她的脸,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管,就那么看著陆沉。
“小陆,你做这行多久了?“
“一年。“
“五套。“
“是。“
“第一套,老太太上吊,你醒来嗓子哑了三天,说话像漏气。“
陆沉没接话。
“第二套,坠楼那个,你膝盖摔在地上,淤青了两周,走路一瘸一拐。“
“现在好了。“
“第三套,失火那套,你手臂上那块烫伤——“
“留疤了。“陆沉把袖子往上擼了一点,露出小臂內侧一块暗红色的疤痕,边缘有些凸起,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张姐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第四套,病死那个,肺——“
“张姐。“陆沉把袖子放下来,“您叫我来是交报告,还是审犯人?“
张姐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了。
“第六单,接不接?“
“什么房?“
“老城区,筒子楼,4楼403。“张姐把一张列印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份简单的房源信息,“两室一厅,八十平,凶宅。“
陆沉扫了一眼:“凶宅定义?“
“独居女性,二十八岁,浴缸溺水。门窗反锁,没有外人进入痕跡,警方定性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为什么找我?“
张姐没说话,从桌下摸出一个信封,厚度大概有两指,往陆沉那边推了推。
“定金。“
陆沉没动。
“试睡费,两万。“
他眉头动了一下。两万,是他之前五单总和的两倍。
“为什么这么贵?“
“你接了就知道。“张姐的声音低下去,“前两个试睡员,一个住了三天,住院了;一个进去第一晚,人就失联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失联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进去之后再没出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门店的人去看过,门锁著,人不在。“
“报警了?“
“报了,警察开门检查,没人。东西都还在,人没了。“
落地扇吱呀转了一圈,风从陆沉脸上掠过,带著一股铁锈味。他低头看著桌上的信封,手指搭在上面,没打开。
“规则呢?“
“什么规则?“
“凶宅试睡有规矩。“陆沉说,“检查门窗、水电、角落;记录异常;凌晨三点后不乱走。这些您都知道。“
张姐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陆沉说,“如果遇到不对劲的,撤。“
“你撤过吗?“
陆沉没回答。
张姐盯著他看了几秒,嘆了口气:“小陆,你小心点。“
他把钱收进兜里,站起来。
“报告您留著,档案袋我拿走了。“
“行。“张姐挥了挥手,又像想起什么,“对了——那房子里的东西,死者的,你看著处理,不用给我。“
“知道了。“
陆沉推门出去的时候,张姐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陆!“
他回头。
“你那手——“张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只摆了摆手,“去吧。“
筒子楼在老城区最深处,一条巷子拐进去,三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並排立著,像三块旧积木。外墙刷的是八九十年代的黄漆,现在已经斑驳得看不出本色。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照得墙壁上的小gg像一块块癣斑。
陆沉在三號楼停下,抬头数了数窗户。四楼,从左往右第三扇,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手里的钥匙攥紧,金属的边缘硌著掌心。
楼道里有股味道,潮湿、霉变,混著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中药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水管沿著墙角走,锈跡斑斑,某个地方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走不准的钟。
他上到二楼的时候,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她手里端著一个垃圾桶,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沉没说话,冲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飞快地把门关上了。咔噠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四楼。403。
门是老式防盗门,铁皮包著,门框有些变形,门锁是后来换的,新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芯发出乾涩的声响。门开了。
屋里很暗。陆沉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先观察了几秒。
一室一厅,格局方正。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墙放,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户在沙发对面,窗帘拉得很紧,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厨房在右手边,门开著,里面锅碗瓢盆整齐地码在架子上。左手边是臥室,门半掩著。往里走,是卫生间,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
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凉,擦得很乾净。
关上门。检查门锁——正常,防盗链扣上。再检查窗户——全都关著,插销插死。回头看大门,確认反锁了。
从包里摸出手电筒。不是手机的手电,是专业的那种,光束强,能调焦距。打开,对著墙角扫了一圈。没有水渍,没有霉斑,没有虫尸。墙角是乾净的。
检查插座。厨房两个,客厅三个,臥室两个。用电笔逐个测了一遍,没问题。打开水龙头,热水凉水都有,水压正常。打开灯,全亮。打开排气扇,嗡嗡响,抽风正常。
一切正常。
陆沉把手电筒关掉,塞回包里。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第六套凶宅。前五套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凶宅最可怕的不是你看到的,而是你不理解的。任何反常的东西,哪怕是微小的、不合理的,都值得记录。
他把目光停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著一张塑料桌布,桌布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茶几上没有东西,乾乾净净,只有灰。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包拆开的纸巾,半盒蚊香,一个打火机。
厨房。锅架上有两个锅,一大一小,都是旧的,擦得很乾净。碗柜里有碗有碟,整整齐齐。筷子筒里插著五双筷子,其中一双比其他四双旧,筷子尖有些磨损。冰箱里是空的,断电很久了。
臥室。
他推开半掩的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涌出来。窗帘没拉,窗户也关著。床是单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是浅蓝色的,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一个闹钟,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死者的照片。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长发,不算漂亮,但五官很乾净。她对著镜头笑,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普通,很正常。
陆沉看了两秒,把相框翻过去,让它面朝下。继续。
衣柜是推拉门的,打开,里面是女人的衣服,连衣裙、衬衫、牛仔裤,按季节分好,最下面是几个收纳箱。他拉开第一个,里面是杂物——旧报纸、过期的优惠券、几张超市小票。他拉开第二个,里面是空的。他拉开第三个,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蹲下来,把那沓照片取出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公园,她在长椅上餵鸽子。第二张,火锅店,一桌子菜,她举著筷子笑。第三张,公司团建,横幅上写著“2023年度优秀员工“。第四张,和朋友逛街,手里拎著购物袋。第五张,一个人在家的自拍,背景是这间臥室。
都是正常的照片,记录著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他翻到第六张。
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人。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短髮,穿著一件他没印象的衣服,站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不是背景模糊的风景照,是特写,人像,脸部清晰。
那个人是他。
不是像他。不是类似。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下巴上那颗痣。他的右手搭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疤,旧伤,很浅。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跡娟秀: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字跡很新,墨水还没褪色。
陆沉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来。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的车声。檯灯没开,闹钟的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相框面朝下扔在床上。
他走出去,带上门。
傍晚。老楼的楼道里更暗了。
陆沉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是旧的,但乾净,靠垫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裤兜里。
手机显示时间:18:47。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八个小时。
他没打算出门。凶宅试睡的规矩是必须在里面过夜,待满十二个小时才算一单。中途离开,不算数,也拿不到尾款。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
门窗——检查过了,反锁。
水电——检查过了,正常。
角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
死者身份——女性,二十八岁,独居。
死因——浴缸溺水。
现场——门窗反锁,没有外人进入痕跡。
异常记录——浴缸边缘水渍。
警方定性是意外。
但是——
他想起浴室。
浴缸是空的,乾的。但是边缘有一圈水渍。
那圈水渍很新鲜,不像两个月没人住该有的样子。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是湿的,还没完全乾透。
他没有动浴缸。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浴缸的下水口,边缘三厘米处,一道弧形的水渍,像一道浅浅的唇印。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客厅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黑,路灯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像一根针。
他设了闹钟,两点半。
手机屏幕暗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
他躺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九点。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的,听不清在吵什么,男人的声音低沉,像闷雷。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摔门声,安静了。
十点。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呀一声,又一声,然后停了。水管开始响,咕嚕咕嚕,从楼下一直响到楼上,像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缓慢地,执著地,一节一节往上爬。
十一点。电视声,楼上那户开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隱隱约约能听到是新闻频道,播音员在说什么gdp,什么cpi,什么同比环比。一串他听不懂的词,模糊的,像隔著一层水。
十二点。脚步声,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脚步声顺著楼梯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面。
一点。
两点。
两点半,闹钟没响。
他先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水管不响了。楼上的电视声没了。楼下也没有人吵架。楼道里没有脚步声。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手机。
02:58。
闹钟是两点半设的。
但他醒来的时间,是两点五十八分。
不是提前三十二分钟醒来,是提前两分钟。两点五十八,闹钟还没响。
他坐起来,盯著手机屏幕。02:58:03。02:58:04。02:58:05。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亮,亮得让他看不清周围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
浴室的方向。
不是滴水声。
是水波晃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浴缸里坐起来,水面被扰动,一圈一圈盪开。
哗——
他看向浴室的门。磨砂玻璃的门,关著,里面是黑的。但门缝下面,有光。
不是卫生间的灯。灯是关著的。
那道光在动。
不是静止的光源,是移动的,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在门缝里晃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浴室门口。
他没推门。
站在门前,低头看著门缝下面的那道光。光还在动,还在闪,像一个信號,像一个呼吸,像一个等待。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右手。
手指尖还是麻的。第五单触电留下的后遗症。
门缝下的光,又闪了一下。
03:00。
他没有照镜子。
但他记住了那道光的形状。
和浴缸边缘那道水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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