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名字

    陆沉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背靠著一棵树，把手机攥在手里。
    手机屏幕是黑的。简讯已经刪掉了。
    但那个字还在他脑子里。
    “来。“
    他盯著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服他都能感觉到那块淤青。胸骨的位置，五根手指的形状，硬邦邦的，一碰就疼。
    这是第七道伤。
    左小臂烫伤、右肩刀痕、后背淤青、脚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无名指麻、脚踝青紫手指印、颈侧勒痕。
    现在又多了一道——胸骨淤青。
    他的伤越来越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发紫的。指甲还是青的。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攥紧，又鬆开。
    重复了几次，手指的顏色终於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冷了。
    他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没有开灯，直接摸黑走进屋里，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床板很硬，咯得他后背疼。
    但他太累了，懒得换姿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b2层的那些画面。
    赵磊的车。方向盘上的抓痕。暖风变成冷风。后视镜里的那张脸。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他的脸。
    是另一个人的脸。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就像403那次，镜子里出现的是他的脸。
    不是镜子里的他。是另一个“他“。
    陆沉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来了。
    在入梦里，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开口说话的时候——
    用的是他的声音。
    不是赵磊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
    是他陆沉的声音。
    那个东西用他的声音叫了赵磊的名字。
    然后赵磊就窒息了。
    陆沉猛地坐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东西用的是他的声音？
    他想起b2层入口处底盘上的那行字。
    “不要回应。“
    他在b2层里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陆沉。“
    但他没有回应。
    他忍著没有回应。
    所以他活著出来了。
    但赵磊回应了。
    赵磊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然后他开了车门，走了出来。
    然后他就被锁在了车里。
    窒息。
    死亡。
    “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
    这是b2层的规则。
    不是“不要回头“，是“不要回应“。
    两个不同的规则。
    但那个东西是怎么知道赵磊的名字的？
    它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它用的是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陆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已经不抖了。
    但他还是在想那个问题。
    那个声音是他的。
    他百分之百確定。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的声音。
    没有人能模仿得那么像。
    除非——
    除非那个声音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到了。
    他听到自己在叫別人的名字。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的名字。
    赵磊。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有亮。外面是灰濛濛的夜色，路灯还亮著，发出昏黄的光。
    他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很模糊，但他还是能认出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和后视镜里那张脸一样。
    不对。
    不一样。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不是他的脸。
    那双眼睛不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死寂的。像是两个黑洞。
    陆沉打了个寒颤。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床边。
    他需要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著。
    他一直在想那个声音。
    那个用他的声音叫赵磊名字的声音。
    它从哪里来？
    它是什么？
    它为什么用他的声音？
    第二天中午，陆沉又去了b2层。
    这一次他是去探索的，不是去睡觉的。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於这个地方的规则。
    他需要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从铁柵门的缝隙里挤进去，走进b2层。
    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
    他打开手电筒，往深处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来到了b2层的另一端。
    这一端和赵磊停车的那一端不一样。
    这一端有几间小房间，像是管理用房或者配电间。
    门都是关著的，有些开著，有些锁著。
    陆沉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推了推。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平米左右。靠墙放著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地上散著几张纸。
    他弯腰捡起那些纸，看了看。
    是一些旧文件。停车场的工作记录之类的。日期都是很多年前的。
    他把纸放回桌上，继续检查。
    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生锈了，但还能打开。他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这个房间，继续往深处走。
    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房间的门是开著的。
    不是虚掩著，是完全开著。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出来。
    陆沉把手电筒举高，往里照。
    里面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几米的距离。
    他看到了一面墙。
    墙上有很多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刮上去的。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刮出来的。
    他走进房间，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些字。
    第一个名字。
    “王建国。“
    2019年死的那个代驾司机。
    第二个名字。
    “李大勇。“
    2021年死的那个代驾司机。
    第三个名字。
    “赵磊。“
    陆沉盯著这三个名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墙上的名字不止这三个。
    还有更多。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继续看。
    “张伟。“
    “刘芳。“
    “陈明。“
    “周强。“
    “吴丽。“
    至少十几个名字。
    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
    他凑近看了看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划痕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
    被划掉的名字——
    是不是代表已经死了的人？
    被圈起来的名字呢？
    他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陈旭。“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陈旭。
    是403的那个陈旭吗？
    是那个失踪了三个月的试睡员吗？
    他来过来b2层？
    陆沉盯著墙上的“陈旭“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这个名字被圈起来了。
    圈是用指甲刮出来的，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像是有人在標记什么。
    標记这个人已经被“选中“了。
    陆沉继续往下看。
    他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找了一圈，没有。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他看到了另一行字。
    在那面墙的最下面。
    不是名字。
    是另一句话。
    被颳了无数遍的一句话。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同样的四个字，被颳了无数遍，颳得墙面都凹进去了。
    和403的规则一样。
    和匿名信上的字一样。
    不要回头。
    为什么b2层会有这句话？
    b2层的死者是窒息死的，不是回头死的。
    赵磊没有回头。他被锁在车里窒息死的。
    但墙上写著“不要回头“。
    是另一个规则？
    另一个从別的地方传来的规则？
    陆沉后退一步，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他开始明白了。
    b2层有两条规则。
    第一条：“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
    这条是b2层本身的规则，和窒息有关。叫名字的是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用声音引诱人，人回应了就会死。
    第二条：“不要回头。“
    这条不是b2层本身的规则。
    是从別的地方“传染“过来的。
    从哪里传染的？
    403。
    刘刚在403里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不要回头。“
    然后刘刚回头了。
    然后刘刚进了精神科。
    陈旭在403里也听到了这句话。
    “不要回头。“
    然后陈旭失踪了。
    现在这句话出现在了b2层。
    跨凶宅传播？
    规则可以跨凶宅传播？
    陆沉站在那面墙前面，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需要知道陈旭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继续往b2层深处走。
    他走到了b2层的最深处。
    这一片区域他之前没有来过。
    这里更加黑暗，更加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他看到了几扇门。
    都是关著的。
    门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房间。
    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是半开著的。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
    像是呼吸声。
    呼——
    吸——
    呼——
    吸——
    很重，很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手电筒举高，往里照。
    光束照到了墙角。
    墙角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背对著他。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著那个背影，不敢动。
    那个背影没有动。
    呼吸声还在继续。
    呼——
    吸——
    呼——
    吸——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攥著手电筒，看著那个背影。
    他应该进去。
    他应该看看那个人是谁。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动不了。
    他想起了规则。
    “不要回头。“
    他现在已经没有回头了。
    他面朝那个人的背影。
    如果他进去，他就必须绕到前面去看那个人的脸。
    那就是“回头“吗？
    不，不是。
    “不要回头“指的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回头。
    但他没有听到声音。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椅子上，背对著他的人。
    陆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了椅子的侧面。
    他可以看到那个人的侧脸了。
    很模糊。很暗。但他还是能看清轮廓。
    是一个男人的脸。
    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
    很瘦。
    颧骨很高。
    眼睛闭著。
    像是在睡觉。
    陆沉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椅子正前方。
    他低头看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
    他见过。
    在资料上见过。
    是赵磊。
    不对。
    赵磊是35岁。这个人看起来至少四十多。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那个下巴——
    陆沉掏出手机，调出赵磊的资料。
    他看了一眼照片。
    不是赵磊。
    是另一个人。
    陆沉翻到那叠资料的后面，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李大勇。
    2021年死在b2层的那个代驾司机。
    38岁。
    比资料上的照片老了十几岁。
    但那张脸是一样的。
    是李大勇。
    他坐在椅子上。
    背对著门。
    像是在等人。
    陆沉盯著那张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在这里。
    李大勇在这里。
    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他的尸体呢？
    他的尸体在哪里？
    警方从来没有找到过李大勇的尸体。
    只找到了他的车。
    车內窒息死亡。
    但尸体不在车里。
    警方以为是被家属带走了。
    但家属说从来没有见过尸体。
    尸体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在陆沉知道尸体在哪里了。
    在b2层最深处的一个废弃配电室里。
    坐在椅子上。
    背对著门。
    等著下一个人来。
    陆沉后退一步，转身往外走。
    他需要离开这里。
    现在。
    他一直走到b2层的入口处，才停下来喘气。
    他靠在铁柵门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如果他回头会看到什么。
    他不敢回头。
    “不要回头。“
    这句话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他不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东西——知道他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等著。
    等著下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