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帘拉著,房间里一片昏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手机还在震。
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张姐。
他接了电话。
“餵。“
“醒了?“张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很精神,“电影院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你去把尾款结一下,然后——“她顿了顿,“有个新单子。“
“什么单子?“
“城西的民宿。四万。“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
“民宿?“
“对,阁楼出过事。“张姐说,“一个背包客,二十二岁,吊死在阁楼里。“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放著一张照片。
是403的照片。
背面朝上。
“餵?你在听吗?“张姐问。
“在。“他说,“民宿阁楼。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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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的不清楚,委託方只给了基本信息。“张姐说,“背包客一个人住,在民宿短租了一周。第五天晚上,房东听到阁楼有动静,上去看,发现人已经吊在吊灯上了。“
“第五天。“
“对。“
“房东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报了。但晚了。“
陆沉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晚了“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街道上有车有人,和电影院那边的阴森完全是两个世界。
“委託方有没有说其他的?“他问。
“说了几条规则。“
“什么规则?“
“第一,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陆沉的手指停在窗帘上。
“第二,“张姐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第三呢?“
“第三——“张姐顿了顿,“委託方没写。但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民宿以前也出过事。“
“什么事?“
“也是吊死。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吊灯。“张姐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民宿重新装修过,换了老板,停业了几年。最近才重新开业。“
“然后又出事了。“
“对。“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了。“
“行。“张姐说,“你先把电影院那边的事结了,报告发我,尾款我给你留著。民宿那边不急,你休息两天再去。“
“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
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这两条规则。
他见过。
是在电影院的放映室里。
那张纸条的背面。
压痕。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压痕被403的照片挡住了。
403的照片背面写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但字跡的下面,有压痕。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这不是403的规则。
是另一套凶宅的规则。
是有人在写这个规则的时候,压到了403的照片。
留下了压痕。
所以403的照片出现在那个抽屉里,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让他看到背面。
故意让他知道这条规则。
那是谁?
刘刚?
陈旭?
还是更早的试睡员?
陆沉想不明白。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那张照片。
他盯著背面。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字跡的下面。
那些模糊的压痕。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
光线透过纸面,照亮了那些凹凸的痕跡。
一个字。
一个字地辨认。
“阁“。
“楼“。
“的“。
“门“。
“从“。
“外“。
“面“。
“锁“。
八个字。
完整的。
“阁楼的门从外面锁。“
他放下照片。
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这条规则的意思是——
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上。
从里面是锁不上的。
或者——
从里面锁上之后,只能从外面打开。
那如果有人在里面锁上了呢?
“从里面锁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
这条规则的前提是——
锁是从里面上的。
但规则1说了,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这两条规则是矛盾的。
除非——
规则1的意思不是“只能从外面锁“,而是“从外面锁会出事“。
或者——
规则1的意思是,这扇门本来只能从外面锁。
但如果有人从里面锁了,就会触发规则2。
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有人在跨凶宅布局。
403的规则和民宿阁楼的规则,是有关联的。
他身上的伤疤和这些规则,也是有关联的。
他要继续走下去。
他坐在床沿上,把照片放在膝盖上。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先去医院,还是先去民宿。
民宿的四万块是个诱饵。
张姐明显是想让他先做电影院这边的事,再去民宿。她不催他,是知道电影院的事更重要。
但她也没催他去医院。
说明她不知道医院的事。
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让他去。
陆沉看了一眼照片正面。
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
背景是仁和医院。
他认得那栋楼。
是仁和医院的病房楼。
不是家属楼。
他之前搞错了。
家属楼是另一栋楼。
病房楼是另一栋。
他8岁的时候住的是病房楼。
不是家属楼。
那他去过的那个403——
是病房楼还是家属楼?
他回忆了一下。
那个房间。老旧的浴室。浴缸。水渍。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
院子对面有一栋更高的楼。
那栋楼是病房楼。
那403——
是家属楼。
他之前去的那个403,是家属楼的403。
但银幕上显示的“403“——
是病房楼的403。
病房楼也有403室。
两个403。
不同的楼。
同一个房间號。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需要去確认。
他站起来,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
“民宿的事先放一放。我这边有个问题需要处理。“
张姐的回覆很快:
“什么问题?“
“私事。“
“......行吧。你別耽误太久,那边委託方催得紧。“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充电宝。手电筒。备用电池。小刀。
还有那张403的照片。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然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
眼下有青黑。
嘴唇发白。
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推门出去。
他坐公交去的。
四十分钟。
从他住的地方到仁和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他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医院已经废弃了。
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栋旧楼。
灰色的外墙。
窗户大部分都碎了。
门是关著的。
他绕著医院走了一圈。
医院的正门在西边。
东边是电影院。
电影院在医院的西侧,隔著一条马路。
他现在的位置在医院的南边。
南边有一扇侧门。
门是开著的。
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过很多次,铰链上有一层新的油光。
他走进去。
走廊很长。
墙上贴著一些老旧的標语,顏色褪得看不清了。地上铺著绿色的油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地上有脚印。
新的。
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是最近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
鞋印。
一双。
不是他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他站起来,顺著脚印往前走。
脚印延伸向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
门牌上写著“4楼“。
楼梯间。
他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四楼的走廊和一楼一样。
灰暗。
寂静。
地上有脚印。
脚印往右边走。
他跟著脚印。
403室。
走廊右边第五个房间。
他停下脚步。
门是关著的。
但不是锁著。
是虚掩著。
像是有人进去之后,没有关严。
他伸手推开门。
房间不大。
二十平米左右。
老旧的病床。
生锈的床头柜。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开著,里面空无一物。
窗户开著,窗框上有一层灰。
窗外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另一栋楼。
那栋楼更高,窗户更密。
是病房楼。
陆沉站在窗边,看著对面。
他8岁的时候住在对面那栋楼里。
不是这栋。
是那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不是完整的。
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的。
有些碎片清晰,有些碎片模糊,有些碎片完全空白。
但当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来过这里。
不是403室。
是隔壁。
404室。
他8岁的时候住的是404室。
不是403。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一直记成403。
但现在他站在404室的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住的是404。
不是403。
他走进404室。
房间里和403一样。
老旧的病床。生锈的床头柜。空的衣柜。窗户开著。
窗户正对著对面那栋楼。
病房楼。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病房楼的四楼。
走廊。
窗户。
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很微弱的光。
像是有人在里面开著灯。
他盯著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位置——
在走廊的尽头。
和电影院银幕上显示的画面一样。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有字。
403。
他要看清楚那扇窗户里有什么。
他掏出手机,调到最大倍率,对准对面。
拉近。
画面抖得厉害。
他稳了一下手。
看到了。
病房楼四楼走廊。
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关著的。
门上有字。
看不清。
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放大。
门上的字是——
“太平间“。
陆沉的手指僵住了。
太平间。
他在电影院银幕上看到的那个房间——
不是403。
是太平间。
但太平间不应该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太平间应该在地下。
或者其他什么偏僻的地方。
不应该在四楼。
不应该在走廊的尽头。
像一扇普通的房间门一样。
除非——
这栋楼不是普通的病房楼。
除非这个太平间不是普通的太平间。
陆沉放下手机。
他需要去对面那栋楼。
需要去看看那个太平间。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太晚了。
天快黑了。
他转身离开404室。
他走出病房楼,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等公交。
他需要回去休息。
明天再来。
明天去看那个太平间。
还有403的照片背面那句话——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403。
他第一次去403的时候,是晚上。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他没有被镜子杀死。
他活下来了。
但如果他当时照了镜子呢?
他会死吗?
他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规则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每一条规则都是用命换来的。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是因为有人照了。
然后死了。
所以才有了这条规则。
那403的照片——
是谁放在那个抽屉里的?
是谁写下了“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句话?
那个人知道规则。
那个人知道镜子里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还知道——
陆沉8岁那年会住在这个房间里。
或者——
那个人就是陆沉自己。
一个可能性在他脑海里闪过。
然后消失了。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医院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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