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徐徐降落。
莱因停在不远处,盯著林芝嘴角的血跡,没有靠近半步。
——林在他的眼前,伤害了自己。
恐惧和无力,属於莱因的那部分情感,从灵魂深处不断上涌。
水蓝色的眼睛饱含泪水,想哭,却连哭的能力也没有,他颤抖著声音:
“林……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只太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只要你陪我说会儿话,我保证离开,不会伤害任何人。”
林芝眼底闪过疑惑。
明明留存下来的不过是一团执念,原来还是会有情感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凯撒嗤得冷笑,“他暉月,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莱因眼神微动,陷入回忆,“能力很出眾,我本想將他培养成接班人。可惜,没能教导完……”
林芝诧异。
暉月的师父是莱因?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给暉月精神疏导的时候,在他精神图景內见过那个没有脸的男人——那个从灾难中將他解救出来,又从眾多孩童中选择他悉心教导,但最终消失的重要男人。
原来那人是莱因。
这应该是发生在林主消失后的事。
林芝沉思。
那个时候的莱因,实力应该还处於巔峰时期,却急於培养接班人,恐怕是察觉了自己时日无多……
“你应该遇上他了吧?他现在人呢?”凯撒质问。
“他拿了林的东西,却不愿意交出来,所以我只能让他睡去了,”莱因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截断枝。
林芝瞳孔骤缩。
这是她送给暉月的那条分枝!
暉月的失踪,果然和莱因有关。
“放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没下重手。”莱因满眼期冀地看向林芝,小心翼翼地询问,“林,这个我可以带走吗?想留作念想。”
林芝看著莱因的痴態,无声地摇摇头。
执念终究只是执念而已,並非完整的人格,为了填补欲望,他已经做了太多恶,残害同胞,重创亲弟,甚至连亲手栽培的徒弟都不放过。
如果那个她熟知的莱因还在,也不愿看到自己沦为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曾经种出的恶果,终究需要她亲手摘下。
林芝缓缓闭上双眼,展开精神力。
黑暗中,出现一条十分明显的光线,一端连著她,另一端深入凯撒的精神图景。
精神世界里,万物静止,唯有心跳如鼓。
“咚、咚、咚。”
两人的心跳跨越了躯壳,渐渐同频,那道隱秘的临时標记隱隱发出光芒。
凯撒忍不住地微微颤抖,嚮导温软却霸道的精神力,不断涌入他的精神图景,逐渐填满每一处缝隙,污染如同冰雪一般消融。
外界,黑龙沐浴在微光中,满身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气势节节攀升。
这是……
莱因紧紧盯著面前的一幕,瞳孔放大。
身为林芝曾经的契约哨兵,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羈绊共鸣】。
一种古老又特殊的双人战斗状態。
只有精神高度契合的哨向之间才能触发。
共鸣期间,精神力共享,战力叠加。
“原来如此……”莱因发出一声苦笑,“林,你已经標记了他。”
黑龙长吟,卷翅俯衝。
白龙像是已经放弃了躲避,一黑一白两道庞大的虚影再次轰然相撞!
但这一次,凯撒未落下风。
带著生命树净化之力的攻击,在白龙身上造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发出“滋滋”的声响。
莱因痛苦地闭上眼。
曾经与他使用的【羈绊共鸣】,如今却化作攻击刺向他。
精神上的苦楚,超越了一切,几乎將他彻底淹没。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
林芝眼底闪过亮光,数十根生命树根须化作流光,趁虚而入,深深扎进了莱因的精神核心中。
-
“果然进来了。”
林芝再次恢復意识,已经是在一片白樺树中。
她的推测完全正確——莱因的本源意识,还活著。
一个污染核,不应该有那么丰富的情感才对。
况且,她的分枝有个特性。一旦吸不到污染,停止净化后,会自动消散。
分枝到了莱因的手上,不仅没有消散,依然发生著净化的作用。
如果说以上这些只是让林芝起疑,真正让她確认的是,除了凯撒,她竟从莱因身上感受到了另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连接!
这恰恰说明了,林主当年打在他精神图景內的永久標记依然存在。
只有穿透外层那层由执念和污染构成的厚茧,才有可能见到真正的莱因。
林芝在白樺林中快速穿梭,环望四周。
她的想法完全正確,这里应该就是莱因的精神图景。
奇怪的是,这里除了白樺树,就只有白樺树,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林芝抓不到头脑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沙沙”声,她连忙循声赶过去。
树木逐渐稀疏、矮小。
拨开树枝,远处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带著农夫帽的朴实身影,他正佝僂著背挥舞铁锹。
他的身上布满了黑色块状污渍,起初林芝还以为是泥土,定睛看才发现是一团团黑色的污染物。
它们蠕动著,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进男人的血肉里,吸食著他的生机,让他的行动变得无比缓慢。
一铲。
泥土只受了些皮外伤。
他收回铁锹。
再一铲。
依旧皮外伤。
一铲又一铲。
他就这样机械地重复著,洞始终没有扩大多少。
边上垒著一叠几乎要乾枯的树苗,看上去是要种下的,可男人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它们也许还没被种下,就要提前枯萎了。
林芝走到他的身边,他才终於有所察觉,迟钝地停下动作看过来。
看清男人的一瞬间,林芝的心臟狠狠揪了一把。
是莱因没错,可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很大的差別。
他过於瘦了,像大病了一场似的,形销骨立,薄薄的皮贴著骨头,再顶级的皮相,没有健康的活力,也很难好看起来。
水蓝色的头髮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温柔似海的眼眸也不再清亮,蒙著一层浑浊的灰翳,空洞地望向前方,没有丝毫焦距。
很显然,他已经失去了视觉。
如果说曾经的莱因是一朵盛开正艷的花,那现在就是已经枯败了,只剩一点点根茎连著枝干,隨时都有可能被风吹垮。
林芝完全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莱因,心中忍不住泛出酸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莱因先开了口,小声地试探:“林,是你吗?”
能进来这里的只有林,但时间过了实在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幻觉。
没等到回答,莱因也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只当是普通的幻觉,抿了抿乾涩的唇,握紧手中的铁锹,继续铲动泥土。
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抓紧时间。
依旧皮外伤。
林芝实在看不下去了,內心哭著哭著笑了出来,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正常:“莱因,是我。”
莱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但下一秒,他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又继续挖起来。
“莱因!”
“莱因!!”
不管林芝怎么提高音量,莱因依然没有停下。
没辙了,林芝只好抓住了他的铁锹。
莱因一个趔趄,终於停下。
他呆呆地感受著铁锹上传来的阻力。
以往的幻觉只是声音,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不对……
会有这样的幻觉吗?
他再次尝试动了动手中的铁锹。
纹丝不动。
的確是被人拉住了。
双手开始渐渐颤抖,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林?”
林真的来了吗?
莱因努力地睁著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
一双手抚上他的脸庞,將他的脑袋轻轻转了转方向。
林芝轻嘆一句:“在这里。”
无声的泪,一滴滴往下流淌,滴落在她的手背,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不知道莱因为什么要种树,也根本无法想像这些树如果都是他种的,该花上多长时间,只知道他应该是等了她很长时间,也吃了不少苦。
林芝想给他擦一擦泪,但擦不完,根本擦不完。
无穷无尽的泪,沉淀了十年之久,犹如无垠的苦海,说不尽,道不清。
“对不起,来晚了。”林芝声音微哽。
要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当年怎么会退游呢?
虽说不是她本意,但造成今天的局面,她也有逃脱不开的责任。
“不……不晚,林,不要道歉。”莱因惶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无伦次,“是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是我该道歉的。”
他丟了铁锹,双手颤抖著想去反握林芝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不敢触碰似的,退却了去。
林芝敏锐地注意到了莱因的动作,果断抓住了他逃开的手,牢牢握在手心:“躲什么?”
柔软温润的触感顺著掌心粗糙开裂的皮肤传来,莱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堪地別过头去。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容貌,已经不在了。
迟来一步的自惭形秽,像一把钝刀割著他的自尊。
莱因嘴角扯出一个强撑的弧度:“林,我……现在一定很难看吧?嚇到你了吗?”
“我去收拾一下。”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林芝更用力抓回。
“莱因,如果我说,我的模样也变了,”林芝陈述,“变得很难看,你会被我嚇到吗?”
“怎么会?”莱因急切反驳,“林,你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
——爱你。
最后两个字太重太沉了,重到现在这副残躯根本不配说出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我也一样。”林芝声音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也不会被你嚇到的,好吗?”
莱因愣怔著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终於松下来。
见他答应,林芝也不再纠结,拉著他继续问:
“你刚刚说,当年没保护好我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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