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你给我站住!”
夏利本已迈出的脚步,竟真的钉在了原地。
“一十三!转过来!”
“一十三!走过来!”
“一十三!给我跪下!”
命令一条比一条过分,夏利的面容上明明写满了抗拒,却每一条照做不误。
林芝皱眉,立刻看出了端倪。
夏利在这里不叫夏利,而是叫“一十三”,类似编號的叫法,本身就很奇怪了。
再加上,只有念出编號並下达命令,夏利才会执行。
林芝立即明白了什么。
夏利不是不会反抗,而是不能反抗,就好像被人提前设下了某种必须执行的程序。
夏利跪倒在地。
廉一脚狠狠踩上他的脊背,毫不留情地朝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少年的发间:
“呸!区区一个家奴,竟敢和我叫囂?!”
说完,他笑著转向其他人解释:
“他是新来的,还没调教好,大家见笑了。”
在场的都是权贵之子,立刻有人察觉不对,並识破了其中的玄机:“你家在他们身上下了奴印?”
“奴印?那是什么?”
“就是打在哨兵精神图景里面的刻印,类似嚮导的標记,这样一来,就算普通人也能像使唤狗一样使唤哨兵。”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说,但那玩意儿不是被联邦明令禁止了吗?”
“禁令归禁令,在地下黑市照样流行得很。”
“这样啊……那我也想要一个了。”
“回头找家里要钱,去黑市买。”
……
几人就这样在三言两语的谈笑中,將奴印的用途与夏利的处境剖得一清二楚。
林芝听著胸中堵得发闷,深吸一口气缓解情绪。
原来如此。
原来夏利被权贵买走,並非是作为下一代培养,而是作为家奴……
接下来的画面,如录像带被按下快进键,疯狂地流转起来。
受奴印驱使,夏利的青年时期,完全是在屈辱和杀戮中度过的。
隨著身量不断拔高,他的能力越来越强,但眼神却更冷,离林芝所熟悉的那个深不可测的形象,也越来越相近。
奴印,会让被奴役的那一方变得麻木。
但同样,驱使奴印的人也会在日復一日的掌控中,逐渐遗忘——遗忘那烙印之下压制的,是怎样一头可怖的凶兽。
最终,某个午夜。
奴印再也约束不住夏利。
猫又吞噬了整座血色的庄园。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蚀月旅团,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他们光顾过的贵族数不胜数,对他们口诛笔伐,恨不能食肉寢皮。
但奇怪的是,联邦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使用奴印的贵族了。
-
画面一转。
教堂再度浮现眼前。
是夏利又回来了。
只是物是人非。
掌勺的玛丽婆婆三年前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曾经的玩伴也已成年,离开了教会,各奔东西,过上了普通人会过上的普通生活。
保罗调去了別处,教堂里来来去去的,儘是陌生的面孔。
林芝察觉身侧的夏利,逐渐放鬆了身体。
仿佛“保罗不在”这件事,对他来说反而更轻鬆。
林芝很快明白过来。
是啊,毕竟,曾经的少年並没有实现保卫人类的宏愿,反而杀了很多人,双手都沾满了鲜血,早已背离了教会的教义,变成了保罗最痛恨的那一类人,他应该是愧於见到保罗的。
这位远远站著,许久未曾移动的人,终於引起旁人的注意。
来搭话的是个小女孩。
她扯了扯夏利的衣角,仰头脆生生地开口:“大哥哥,礼拜圣母,要去里面。”
这位教会新领养的孩子,把夏利当成了前来参拜圣母的普通信徒。
夏利扯著嘴角一笑:“谢谢,我不信圣母。”
小女孩奇怪地啃了啃手指,也没有多说什么,埋头跑开了。
她隨便抓了个路过的修士,向他指了指夏利的方向:“来了个奇怪的人。”
“谁?”修士疑惑。
小女孩再次望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片落叶,打著旋儿,缓缓飘落。
-
隨著落叶飘落,记忆的画面也层层收束,林芝的意识隨之不断下沉。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来到了夏利精神图景最深处。
一块漆黑的,像是由油漆泼就而成的巨大烙印,深埋在教堂地下,散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是奴印。
林芝一眼便认了出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刻下奴印的人已经死了,但奴印依旧留在了夏利的灵魂深处,未曾消散。
她並非那些愚蠢无知的贵族,而是同样拥有精神力,並且精神力强大到能碾压夏利的嚮导。
只要她现在催动这块残留的奴印,夏利就会立刻变成她最听话的专属小玩具,永永远远,都不可能挣脱。
要启用吗?
说实话,林芝的心情有些复杂。
在没看到夏利的记忆之前,她是想给夏利一点苦头吃吃。
比如,从他的记忆中,找到那个让人变成“小玩具”的方法,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尝尝被人操控的滋味。
但看过了他的过往,知道了奴印背后的故事,她突然不想用了。
好噁心。
有阳光普照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滋生。
到底是哪个天才,发明了奴印这种阴损至极的东西?
模仿嚮导的標记,在哨兵的精神图景內刻下印记。
如此一来,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任意驱使哨兵。
可奴印终究不同於標记。
相比较哨兵和嚮导之间,相对平等的依託关係,奴印是完全建立在一方尊严和意志之上的剥削產物。
只施加命令,却不提供任何治疗效果。
林芝看了眼躺在自己怀中安然睡著、还打起呼嚕的小黑猫,轻轻嘆了口气。
夏利並不是全然的坏蛋,当年杀人只是受到了奴印的驱使,身不由己,而他现在杀的,也都是该杀之人。
蚀月旅团的其他成员,几乎都是曾被下过奴印,但后来被他解救的。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抢,只从权贵手上抢东西,尤其是那些暗中使用奴印的权贵。
知道了这些,她还怎么忍心下手?
不过,一码归一码。
夏利惹了她,还是得清算。
想到这里,林芝闭上眼睛。
海量的精神力轰然爆发,化作一股沛然的洪流,一齐涌向那块漆黑的烙印。
黑色浓墨一点点被绿色树形標记吞噬……直到完全覆盖。
-
现实。
靠在墙壁上的夏利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破碎变调的喘息。
奴印被冲刷的痛苦绝非常人能忍受,但与此同时,带著净化效果的精神力又带来滔天的极致爽感。
总是维持从容的脸庞,此刻彻底染上了穠丽的红晕:
“不要……”
“唔……”
“圣母!”
曾经那个在餐前,被他无数次讚美过的圣母;
那个提供庇护,保佑了他整个童年的圣母;
那个他嘴上说著不信,却在痛苦日子里於心中默默祈祷过的圣母……
在多年后,真的出现了。
从天而降。
携著光和荆棘。
净化著他,但同时又鞭笞著他。
痛与爽,恨与爱,不断交织,如同电流一般流过四肢百骸。
急促的呼吸声,伴隨著无法压抑的湿润低吟。
夏利控制不住地抱住了圣母,抱住了这个同时带给他两种极致体验的女人。
-
临时標记结束。
【叮!】
【目前进度:b级 33253/500000】
【图鑑已更新】
【姓名:夏利】
【精神体:猫又】
【等级:s】
【特殊状態:无】
【契约剩余时间:71:59:59】
隨著系统传来一大串提示音,林芝缓缓睁开了眼睛。
夏利此时的状態完全算得上无敌糟糕,还没有完全醒,靠在她怀里,还在不住地痉挛。
一边低低抽泣,一边念叨著“圣母”两个字,像是在祈求什么,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洇湿她的衣服。
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爽的,但那张艷丽的脸上,写得满满都是眷恋。
林芝都看愣了。
小猫咪这么会哭?
好看,爱看,以后多多给我哭!
反正如果不打上永久標记,就得一直补临时標记,三天补一次,也就是能三天看一次,爽哉爽哉。
一直在尽职把风的伽罗,见林芝醒过来,立刻也红著眼睛凑了过来。
他刚刚一直都在忍著,忍著看妈妈在他眼皮子底下契约別的男人。
伽罗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忍不住將上半身化为人形,从林芝的背后抱了上去:“妈妈,伽罗也要抱抱。”
一前一后,两个哨兵的身躯,將她紧紧包围起来。
林芝傻眼。
这是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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