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脚步未停,顾砚迟却被拦住去路。
“顾大人留步。”
一柄银鞘腰刀横在身前,侍卫面色恭谨,语气却不容置喙,“东宫內苑,外臣不得擅入。”
顾砚迟捏紧拳头。
以他的身手,格开这两名侍卫追上去,看清那人的面容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是东宫。
他是太子近臣,
强行闯宫得罪谢覲渊始终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那人的背影太像皎皎了。
连日来的搜寻无果,辗转难眠,思念与焦躁早已將他的心神磨得脆弱不堪。
他甚至分不清,方才那惊鸿一瞥,究竟是真实所见,还是他日思夜想之下生出的幻觉。
他收回了迈出的脚,退后一步,对侍卫点了点头。
“是我失礼。”
然后回到廊下,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子殿下的鑾驾才在暮色中匆匆归来。
谢覲渊下了肩舆,远远看见廊下那道挺拔却难掩焦灼的身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什么都没说,只道:“顾卿来了,进殿敘话。”
殿內茶香氤氳,君臣对坐,镇抚司的公务一桩桩稟过,谢覲渊一一问询、批示,神色从容,与往常无异。
顾砚迟答著话,却有些心不在焉。
终於,正事议毕。
他理应告退,可双脚却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谢覲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目光並未抬起。
“顾卿还有事?”
顾砚迟思忖再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明知此举或有触怒太子之险,仍咬牙开口,將方才偶遇一女子、竟与自家养妹容貌酷肖之事和盘托出。
“若太子殿下果真收容舍妹於东宫,还请殿下允其出见一面,以慰闔府上下连日来的焦灼寻觅,与殷切思念之情。”
谢覲渊闻言,侧首望向侍立一旁的施淳。
“有这等事?”
施淳躬身,神色如常。
“回殿下,確有此事。姑娘回宫时,恰逢顾大人在殿前等候。
为免衝撞外臣、失仪於人前,老奴便引姑娘绕道偏廊回去寢殿。”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
“只是要让顾大人失望了——那位並非贵府的秦姑娘。”
顾砚迟脱口问道。
“那她是何人?”
谢覲渊凝视著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出现在东宫的女子顾卿觉得会是何人?”
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自然是孤的內眷。”
顾砚迟心生疑虑,沉声道。
“臣素闻太子殿下从未册妃,东宫之內何来內眷?”
“顾大人是要过问孤的私事?”
谢覲渊冷言截断,语气中已然透出不悦。
顾砚迟脊背一凛,忙垂首抱拳。
“臣不敢。”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经屡次逾矩僭越,但胸中那股不甘心却如烈火般翻涌不息。
终究按捺不住,躬身再次追问。
“可舍妹確是那日东湖之上走失,若不是为人所劫掠,怎会半月不曾归家,臣斗胆,请殿下体恤,助臣寻人。”
殿中沉寂了数息,却比任何厉言疾色都更令人难熬。
良久,谢覲渊抬眸看向立於下方的顾砚迟。
“顾指挥,”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那日东湖画舫之上,守卫事宜本就由你全权负责。若真有什么贼人潜藏其间,你理应是第一个察觉端倪的,怎的反倒来向孤?”
顾砚迟喉结滚动了一下,无从反驳。
“况且,”谢覲渊啜了口茶汤又道,“那日东湖之上,里外皆是孤与你安排的人手,什么贼人能如此神通广大,將一个大活人劫走不露半点风声?”
顾砚更是哑口无言。
谢覲渊轻磕茶盏,从容中透出兴师问罪的锋芒。
“孤是欣赏顾卿的文韜武略不假,但若是连职责之內的事都做不好,时时为儿女私情所绊,分心误事...
东宫之地纵然宽敞,亦不纳閒人。”
这话明晃晃带著敲打之意,顾砚迟再求无益,只得应诺称是。
待他正欲告退,谢覲渊却收去一身储君威压。
“顾卿也不必太过担忧,依孤看,令妹性子通透,极有主意,並非寻常庸脂俗粉。
她此番失踪,未必便是遭人劫持,说不准……是遇上了心悦之人,自愿离开,”
“绝不可能。”
顾砚迟斩钉截铁。
皎皎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侯府,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怎么可能忽然爱上旁人?
若当真不在东宫,那必是被歹人强行掳走,身不由己。
她那般性子,断不会不告而別,更不会弃他而去。
不过谢覲渊的话提醒了他,那日东湖之上的守卫都是自己人,外人不可能轻易摸混得进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向谢覲渊告辞后,匆匆离开东宫。
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施淳面上神色复杂。
“老奴身为近侍,本应多多匡正殿下言行,如今却当著顾大人的面扯谎,实在是有失君子之道啊。”
谢覲渊將手中凉透的茶盏搁下,只剩惯常的懒散与疏淡。
“那又如何?”他说,“孤又不是什么君子。”
施淳:“……”
他还能说什么。
偏殿內,烛火温黄。
秦衔月倚在窗边,手中握著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阿兄回来了。”
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掛在衣架上,秦衔月一面回头看他。
“怎么谈了这许久?顾大人的案子……很棘手吗?”
谢覲渊並未立刻作答。
他立在殿中,隔著几步距离静静望著她。
烛火映在少女清丽如画的面容上,將眉眼染作一片温柔的暖色。
她方才迎上来的步履自然,接披风的动作那样熟稔,仿佛早已习惯为他做这些事。
可这些熟悉的习惯里,却隱约透著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而开口。
“皎皎。”
秦衔月闻声抬眸。
就见谢覲渊正低头凝视著她,那双惯常含了三分笑意的凤眸,此刻静如深潭。
“孤近日瞧你总是心不在焉...”
他稍顿,又问。
“可是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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