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秦衔月额上的伤已结了薄薄的痂,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痕跡,用脂粉稍作遮掩便看不出了。
谢覲渊每日亲自盯著她换药,確认无碍后,终於鬆口带她出门散心。
连日来春日渐暖,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街巷间、城门外,踏青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尤其临近上巳节,更是热闹。
人们结伴来到河流、湖泊之畔,用兰草、艾草、芍药等香草投入水中洗涤,边洗边念著祷词,意为洗去一冬的污秽与病害,迎接生机盎然的春天。
秦衔月换好衣裳出来时,谢覲渊正负手立在廊下等候。
他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秦衔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打量自己。
没什么问题呀?
她抬眸,不解道。
“阿兄看什么?我有什么不妥吗?”
谢覲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头看向施淳,语气淡淡的:
“把孤那件浅色披风拿来。”
施淳应声而去。
谢覲渊这才转向秦衔月,目光在她身上薄薄的春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责备:
“別学外面那些女子,为了显得身段窈窕,没过惊蛰就早早换上春衫。”他顿了顿,“身子还没好利索,仔细著凉。”
秦衔月被他这副小题大做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却也没说什么,乖乖任由他將那件浅色的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倒是侍立一旁的碧芜,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今日这身衣裳是她给姑娘搭配的。
要是让殿下知道,她怕是要脱一层皮。
马车轔轔驶出东宫。
为了方便出游,谢覲渊此番没有动用太子鑾驾,只让施淳备了一辆温暖舒適的小箱车。
他自己也简冠便衣,一副寻常贵公子的样子,只带著施淳和萧凛二人隨行。
车內布置得极为妥帖。
厚厚的绒毯铺满整个车厢,角落里搁著小小的暖炉,炉上温著一壶清茶。
秦衔月倚在软榻上,膝上搭著一条薄薄的绒毯,手里捧著一本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话本,正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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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覲渊坐在另一侧,手里也拿著一卷书,偶尔翻动一页,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对面那个专心致志的身影上。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书看得入迷,连鬢边一缕碎发滑落都未曾察觉,只是偶尔翻一页,或者蹙眉,或者唇角微微弯起,全副心思都陷进了那话本里的悲欢离合。
谢覲渊看著,唇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样挺好的。
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那些该死的浑蛋。
只有她窝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看她的閒书。
临近城门,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著出城踏青的百姓。
马车隨著人流缓慢前行,眼看就要出城,却忽然停了下来,隨即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谢覲渊眉梢微挑。
施淳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小心:“殿下,城门处有守卫查验,咱们的车被拦下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喊:
“车上人等,下车查验!”
萧凛策马上前,见他身穿镇抚司官服,报上身份与之周旋道。
“这位兄弟,可是在镇抚司任职,我家公子与你们顾指挥使也是熟人。
今日只是出城只为携家眷踏青,可否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那守卫却不为所动,声音硬邦邦的:
“城中安防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导,镇抚司配合巡查,眼下又逢上巳节,过往车马眾多,为保安全,无论何人,一概查验。请车上人下车。”
两人又说了几句,奈何那个小吏竟然固执得很,就是不肯通融放行。
萧凛有些急了,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
“你也说负责城內安防,查进城严点也罢了,我们出城去往郊外,能有什么隱患?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那守卫依旧寸步不让,声音甚至更硬了几分:
“出城便不查了?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混出城去呢?这是巡防营和指挥使的死命令,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施淳连忙上前拉住萧凛,对著那守卫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警示,却又不便太过张扬。
“这位小吏,休得放肆,车中坐的正是太子殿下,今日便衣出行,不欲声张,你莫要因一时无状,衝撞了贵人。”
那守卫闻言,微微一怔,却依旧梗著脖子道:
“小人不敢衝撞,可正是因为城中此前出了私劫良家之事,才更要严格查验。
殿下亲自督导安防,想来也是希望我们秉公职守,不徇私情,若是真的殿下在此,想必也会体谅小人的难处,愿意配合查验。”
施淳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车內,谢覲渊的脸色沉了沉。
那人身上带著玄铁鱼符,一看便知道正是镇抚司顾砚迟的手下。
若让守卫瞧见秦衔月在车上,无异於当面把“人在东宫”的消息递到顾砚迟耳中。
他倒不是怕顾砚迟知情,反正他从未想过要把秦衔月藏起来。
只是满心欢喜要带她出来散心,却被这么一桩小事搅了兴致,心中难免不快。
正想著,秦衔月却放下了话本,轻声道:
“阿兄,这人也是尽忠职守,让他查便是了。”
说著,她便伸手去掀身侧的车帘,想要先行下车配合查验。
可就在指尖刚碰到车帘布的瞬间,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忽然从前方传来,压过了周遭的喧闹,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何事纠缠。”
车外,萧凛和施淳齐齐转身,向那道身影拱手行礼。
“顾大人。”
顾砚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落在那辆朴素却透著几分矜贵气息的小箱车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隨即上前一步,对著车厢方向恭敬一礼:
“臣顾砚迟,参见太子殿下。”
车帘掀起一角。
谢覲渊的面容从帘后露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顾砚迟脸上停留片刻,隨即微微頷首:
“原来是顾卿。安防重担,你与手下弟兄们都辛苦了。”
顾砚迟垂首。
“殿下言重,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他侧身,对那守卫道。
“放行。”
守卫见状,连忙躬身应是,挥手示意手下兵卒让开道路。
车马重新启动,缓缓从身侧驶过。
车帘已被放下,深青色的厚缎將车內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半分內里情形。
顾砚迟站在原地,保持著侧身让路的姿势,目光垂落,神色恭谨。
可就在那一瞬间——
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车帘的缝隙里悄然逸出,飘入他鼻端。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便被春日的风吹散。
可他还是闻到了。
呼吸在那个剎那停滯了一瞬。
看著远去的车马,顾砚迟表情复杂。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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