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旁观者清

小说:娇藏东宫 作者:佚名
    青砖小院虽不及东宫富丽奢华,却胜在清幽雅致。
    竹影映窗,风过无声,本是最宜安睡的地方。
    可秦衔月这几日虽早早便躺臥歇息,却整夜辗转,未曾得一刻安稳。
    待到窗外天光透亮,晨色漫过窗欞,她才按著发胀的鬢角缓缓坐起身。
    依旧头昏沉沉的,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细想起来,自入东宫以后,她倒极少这般夜不成眠。
    大约是那时忘了前尘,心无掛碍,只当自己是被养兄宠著、无拘无束的小女娘。
    每日除了吃喝休憩,余下时光尽可隨心打发,画画、看书、发呆,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步步为营。
    可如今记忆回笼,再回头看那段日子,竟只觉虚浮縹緲。
    画像寻凶、书院雅集、南下江东……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隔著一层薄雾,不真切,也不属於她。
    她真正活过的十七年,是定北侯府西厢低矮的榻帐,是西跨院狭小的窗,是那座困住她无数日夜、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天空的高墙。
    那时的她,太想出去看一看了。
    所以哪怕是塞北苦寒、风沙漫天的军营,她也心甘情愿跟著去。
    至少在那里,风是自由的。
    脑海里不自觉又浮起谢覲渊的身影,她怔忪片刻,起身下床。
    宝香一如往常,上前服侍她洗漱用饭。
    待收拾停当,宝香见秦衔月正对著小窗怔怔出神,忽然屈膝伏跪在地。
    “奴婢欺瞒小姐,请小姐责罚。”
    秦衔月没有回头,声音也是淡淡的。
    “起来吧。”
    宝香不知宫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前一日突然被谢覲渊命人送出东宫。
    那时她还满心惶恐,生怕是小姐触怒了殿下,直到来了这座小院,才惊觉小姐已然恢復了记忆。
    她从小跟在秦衔月身边,两人从前亲密无间,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反倒处处透著尷尬。
    宝香太了解她的性子。
    越是表面平静,心底的裂痕便越深。
    对自己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对太子殿下。
    她心里堵得发慌,没有立刻起身。
    “小姐若是气宝香,骂两句、打两下都好,千万別把自己憋坏了。”
    不过几日光景,小姐脸上的福光都已然不再,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吃不消。
    “我不曾气你。”
    秦衔月依旧望著窗外。
    “你我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命不由己。何况连我都没看穿那人的破绽,就算你道出实情,我也未必会信。”
    宝香咬了咬牙,抬头道。
    “奴婢是自愿配合的。”
    秦衔月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只一眼,便看见宝香浑身紧绷。
    想起失忆那段日子,她对谢覲渊言听计从,他让她只管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
    改了许久,她才纠正了自己看人眼色度日的习惯。
    如今记忆復甦,她又开始下意识地捕捉旁人的情绪。
    以至於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宝香,面对她时都如临大敌。
    没人愿意被人一眼看穿心底。
    从前总有人羡慕她这般察言观色的天赋。
    如今她想,越快体察情绪,就越能明白別人对自己的抗拒,就连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那种感觉,真算不上好受。
    她伸手將宝香拉起来,刻意移开目光。
    “你何必如此。”
    宝香这才鬆了口气,低声道。
    “小姐……您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殿下是在骗您吗?”
    秦衔月微讶,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宝香又重复了一遍。
    秦衔月心底轻嘆,这东宫仿佛有种魔力,待得久了,连一向温顺的宝香,也被惯出了几分大胆。
    她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时她刚从混沌中醒来,周遭全是陌生面孔,满心惶恐不安,太需要一个依靠。
    所以当那个“阿兄”出现时,她本能地选择了信任。
    其实只要稍加留心,便能察觉谢覲渊出现前后,侍从们对她態度的微妙转变;
    回到东宫后,下人们若有若无的疏离戒备,也並非毫无痕跡。
    只是她自己,选择了忽略这些真实。
    说到底,是她从未怀疑过谢覲渊的话。
    她抬眸看向宝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香望著她一日之间判若两人的模样,心头酸涩,攥紧衣角道:
    “或许不是小姐没有察觉殿下的破绽,而是那些感情,本就是真的呢?”
    秦衔月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
    是非真假,有资格决定的又不是她。
    “以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小姐——”
    宝香还想再劝,被秦衔月径直打断。
    “屋子里有些闷,出去走走吧。”
    她说著已经站起身,宝香只得压下满腹话,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行至后园,一处朝阳的廊下,几名婢女正晾晒刚浆洗好的衣物。
    这座宅子本就配有下人。
    上次来时,她还以为是沈鹤年夫妇在京的居所,如今知晓是谢覲渊的安排,自然明白这些婢女也都是东宫的人。
    秦衔月並未將她们尽数打发。
    一来,她自知没有那样的权力;
    二来,这座院子偌大,只她与宝香两个女子,终究不便。
    留著这些粗使婢女,也能分担日常洒扫杂物。
    远远便听见她们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近日京里又出了好几桩劫案,连內侍省的银作局都被贼人洗劫,一把火烧成了白的!”
    “真的假的?怪不得我家男人回来说,近来京里不太平,叫我只在府中做事,千万別出门。”
    “老方嫂子家二郎不就是在银作局当银匠吗?听说人烧得都认不出来了,真是造孽……”
    “京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大案了。听说连太子殿下都亲自去救火,还受了伤,也不知道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赶紧干活吧,也就秦姑娘性子宽和,容咱们慢慢做,换別家主子,早挨骂了。”
    几名婢女晾好衣物,端著木盆陆续回了后院。
    秦衔月立在原地,秀眉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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