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十月十日。
刘文泽猛地从昏沉的疲惫中惊醒,指尖第一时间就摸向了脖颈!
还好,脑袋还稳稳扛在肩膀上!
看来昨夜成禄那廝,终究没敢趁夜劫营。
刚坐起身,就见明瑞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掀帘进来,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一看就是熬了整宿没合眼。
“大人,”
明瑞的声音带著掩不住的疲惫:
“昨晚哨探把周边都搜遍了,连根成禄部的马粪都没找著,会不会…… 会不会那廝真的绕路往京城去了?”
这话像块石头,猛地把刘文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攥著拳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著毡毯,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才强压下慌神,逼著自己镇定下来:
“把我们所有哨探,尽数撒出去!十里一岗、五里一哨,把这方圆五十里的地界翻个底朝天,务必把成禄那支大军的踪跡给我挖出来!”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打气似的补了句:
“京城深沟高墙,就算他真到了城下,那些八旗驻防兵闭城死守,他也打不进来!到时候我们整军从背后突袭,照样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瑞听罢,不敢耽搁,转身就出帐安排哨探去了。
帐里只剩刘文泽一个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脚步停不下来。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他翻出兵书,指挥著士卒先赶工修防御工事,一边修,一边等哨探的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
好不容易按著兵书的法子,把从京师带来的那伙 “精锐” 的营寨扎好,就听见营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了进来,马蹄还没停稳,骑手就滚鞍落地,甲冑上的泥点子甩出去半丈远,扯著嗓子嘶喊:
“报 ——!成禄部!在…… 在二十里外的柳树沟扎营了!”
刘文泽一步衝过去,攥住那斥候的胳膊,指节都捏白了:
“为何他现在才到?!”
斥候顺了口气,忙回话:
“回大人!小的打听清楚了!成禄那伙人,底下的兵丁闹餉闹得凶!士卒们围著中军帐不肯走,闹了大半日才压下去,这才耽误了行程,刚到柳树沟扎营!”
听完这话,刘文泽紧绷了一天一夜的那根弦,“啪” 的一下就鬆了。
旁边闻讯赶来的明瑞、恆泰、吴庆海,也瞬间都笑开了花。
刘文泽心里乐开了花,兵法说料敌从宽,合著老子这是直接宽到姥姥家了?
昨儿一晚加今儿一天,嚇得他魂都快没了。
原来成禄这货是被自己人绊住了脚,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当即升帐议事,拍著案几给眾人打气:
“如今敌人位置明了,而且他们欠餉严重,兵不思战、將不思谋,又是远道而来,累得跟狗一样!我们按原计划设伏,明天一早,保准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瑞猛点头,这几天他也嚇得够呛,忙拱手请命:
“大人!明天我带骑兵埋伏在东侧树林,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
刘文泽点头:
“明瑞你带骑兵,听我將令行事。恆泰,你带火器营在两侧高地埋伏;吴庆海,你带巡捕营当预备队。”
他扫了一眼帐下眾人,沉声道:
“此战优势全在我们这边!等击败了成禄,我给各位向朝廷请功!”
眾人齐声喝到:
“愿凭大人差遣!”
刘文泽一拍桌子 “好!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犒劳三军!都好好歇著,明天等著拿大胜!”
“得令!”
军令一下,眾人领命散去,整个大营里瞬间热闹起来,士卒们都等著吃饱喝足,养足精神,等著明天的胜仗。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十一日。
天刚蒙蒙亮,刘文泽就已经整军完毕,按著计划把埋伏都布好了。
等了约莫三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成禄所部的军旗。
此时的成禄,正被討餉的士卒闹得一肚子火,这几天行军速度被拖得慢得离谱,他心里只盼著赶紧赶到京师。
就京城那些提笼遛鸟的八旗兵?自己一个衝锋就能打崩!到时候找几个內应开了城门,砍了那些乱党,自己这 “勤王” 的功劳就到手了。
嗯?他摸著下巴想,当年董卓入洛阳,不就是打著清君侧的旗號?自己要是进了京,把持了朝政,当个太师,岂不是…… 想到那夜宿龙床的滋味,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全然忘了行军该派哨探侦查这回事,带著大军一头就扎进了刘文泽布下的埋伏圈。
刘文泽在山头上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大喜过望。
成禄这货,果然不愧是胜保的手下!之前自己被各种消息嚇得不轻,怎么就忘了,胜保那廝本来就有个 “败保” 的諢名?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胜保手下的这帮人,果然全是些酒囊饭袋,根本不足为虑!
眼见著敌军全员都钻进了埋伏圈,刘文泽当即对著山下的火器营下令:
“火炮!瞄准渡桥和成禄部的后队,开炮!”
话音刚落,就听见 “轰隆” 一声巨响!
巨大的气浪猛地掀过来,直接把指挥的刘文泽从临时搭的土台上掀了下去!他滚在地上,耳朵里嗡鸣得像打雷,眼前金星乱迸,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扭头一看 ——
好傢伙!那门从京师武库翻出来的康熙年间的老红衣炮,直接炸膛了!那炮放了快两百年,炮膛都锈得坑坑洼洼,之前试炮就有点不对,没想到这时候直接炸了!负责开炮的几个兵丁当场就被炸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
剩下的几门炮更別提,炮手们都是临时拉来的旗人,连准星都不会调,几炮打出去,不是落进潮白河里溅起大水花,就是砸到对岸的山头上,连敌军的边都没沾著!
刘文泽心下大惊,连忙扯著嗓子喊:
“火器营!齐射开火!”
“放 ——!”
恆泰赶紧扯著嗓子下令。
就见火器营的士卒们齐刷刷抬起火銃,扣下扳机,硝烟瞬间像灰云一样腾了起来。铅弹像暴雨似的泼向渡桥两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总算打死了成禄部的几个人。
成禄胯下的战马被铅弹擦了一下,惊得人立而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拍了拍土,才发现对面的火炮根本打不准,鸟銃也菜得离谱,当即就乐了,扯著嗓子喊:
“兄弟们!对面就是京师那帮提笼遛鸟的废物!跟我衝过去灭了他们!”
可军令下去,成禄的兵丁们却站在原地,愣是不肯往前挪一步!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跳进了潮白河,打算游回对岸逃命去。
成禄没辙,只能亲率自己的亲兵,朝著对面的八旗步兵冲了过去。就这一个衝锋,那些用来防守的八旗 “精锐”,瞬间就作鸟兽散,丟盔弃甲地四散而逃,跑的比兔子还快。
刘文泽在山头上看得青筋暴起,连忙下令:
“明瑞!带你的骑兵出击!断他归路,扰他军心!吴庆海!带预备队督战!但凡有擅自逃离战场的,一律就地处决!”
吴庆海带著督战队上去,砍了七八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剩下的那些八旗 “精锐”,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重新列了阵。双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激烈” 地交上了手。
另一边,明瑞得了令,带著骑兵从东侧的树林里杀了出来,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两百步的距离,他眨眼就到,一刀就砍翻了一个敌兵。
可他回头一看,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 ——
跟在他身后的两百多骑兵,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人才衝出来没两步,就因为抓不住韁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有的连马鐙都踩空了,趴在马脖子上死死攥著鬃毛,任由惊马乱撞;
还有的乾脆勒住马,不敢往前冲了!
这支被寄予厚望的骑兵,还没碰到敌人,自己先乱了阵脚。
明瑞没办法,又砍翻了一个衝过来的敌兵,杀出敌军的阵列,赶紧跑回自己的队伍里整军。
山头上的刘文泽,看著自己手下这帮 “精锐” 的精彩表现,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扯著嗓子喊:
“各部稳住!稳住战线!跟他们耗著!”
此时的潮白河两岸,热闹得不像话。
廝杀声、叫喊声、枪炮声混在一块,不知情的人远远听见,还以为这里爆发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血战呢。
就这么耗到了夜幕落下,刘文泽没辙,只能下令收兵。
听到鸣金的声音,那些八旗 “精锐” 跟得了大赦似的,调头就跑,跑的比来的时候还快。
成禄见状,心里乐开了花,当即下令全军突击,打算一口气把敌军击溃。可他想多了,自己的兵丁们也站在原地不动,显然是打了一天,也累得不想打了。
成禄没辙,只能也下令鸣金收兵,在距离刘文泽大营十里的地方扎了营。双方就这么隔著河,对峙了起来。
收拢完部队,刘文泽、明瑞、恆泰、吴庆海四个人聚在大帐里,每个人的脸都冷得能掉下冰来,帐里的气氛压抑得嚇人。
还是明瑞先开了口,硬著头皮说:
“大人,今日的伤亡和战果,统计出来了。”
刘文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
“念吧。”
“今日潮白河一战,”
明瑞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军共打死敌军二十三人,敌军里头有五十多个人,见打起来了直接跳河跑,结果水流太急,淹死了不少;咱们这边,火炮炸膛战死七人,被敌人砍杀了三十人。”
硬著头皮报完,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没人说话。
刘文泽听完,只觉得脑壳疼得要炸。
打了整整一天啊!双方加起来上万號人,刀枪火炮都用上了,统共才死了一百一十个人?
他之前就知道,到了晚清,不管是八旗还是绿营,都已经不堪重用了,可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伙兵哪里还有半分兵的样子?这哪是打仗,这简直是过家家!
正沉思著,帐外又传来一声急报,打破了寂静。
“报 ——!京城来信!僧格林沁已经率部往京师来了!距离我们,不足两日的路程!”
这话一出,刘文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得案上的茶碗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死死盯著那报信的斥候,声音都发颤了:
“你说谁?!僧格林沁?!”
那尊横扫太平军、剿灭捻军的铁血杀神,怎么会在这时候杀过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