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衙门的正堂里,充斥著浓烈呛人的雪茄味。
卜鲁斯手指一下下敲著桌沿,藏著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八百万两的大生意,他已经等不及要落袋为安了。
他身后的赫德,青缎马褂套著挺括的西式衬衫,鼻樑上架著副擦得鋥亮的金丝眼镜,见刘文泽和周文博进来,连忙起身,一口带著寧波口音的官话字正腔圆:
“刘大人,周大人,別来无恙。”
这洋鬼子才二十出头,中国话居然练得比不少南方官员还地道,连官场里的客套话都门儿清,显然是早就把大清的规矩摸得透透的,是个难缠的角色。
刘文泽心里暗惊,脸上却堆著热乎的笑,连忙拱手回礼:
“赫德先生客气了,快请坐。王大人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鬚髮半白的王茂荫,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
这位可是当年名震朝野的户部侍郎,歷史上第一个敢顶著满朝压力提货幣改革的铁骨清官!
此刻他脸上还带著赶路的风尘,官袍衣角都沾了点尘土,显然是刚从户部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刘大人,你召老夫,可是为了海关的事?”
王茂荫一进门就开口,显然早就猜到了洋人的来意。
刘文泽连忙扶著他坐下,笑道:
“正是,正要请王大人过来,帮咱们把把关。”
眾人刚分宾主坐定,一旁的翻译刚要开口,卜鲁斯就迫不及待地抢了话头,语气里的急切都快压不住了:
“刘大人,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之前谈的钢铁厂、造船厂和铁路的生意!”
“我们英国的怡和、宝顺两大洋行,早就把工程师、设备清单都备齐了,就等你签字画押!”
赫德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他心里门清,这可是八百万两白银的大生意!
英国的商人们早就盯著这块肥肉,眼都红了,就等著公使把这事敲定呢!
可刘文泽却半点接茬的意思都没有,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一旁的赫德身上,脸上掛著淡笑:
“公使大人別急,生意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倒是赫德先生,你在海关干了这么久,我倒是想问问你,咱们大清的海关,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这话一出,卜鲁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小子是要先谈海关的事?
也好,反正海关的事,也是他们大英早就想敲定的,先把这个拿下来,后面的生意更好谈。
赫德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往前凑了凑,语气郑重:
“刘大人,实不相瞒,如今咱们大清的海关,那叫一个乱!”
“地方督抚、海关监督,一个个都把海关当成自家的钱袋子!”
“乱收税、乱罚款,洋商的货到了港口,十天半个月都卸不了货,层层盘剥下来,十成的税银,能有两成交到朝廷手里,就烧高香了!”
听到这里刘文泽的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玛德,这些贪官,劳资惦记的钱都敢伸手!
“所以,我有个方案。”
赫德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这是他琢磨了很久的东西:
“咱们的海关总局,直属总理衙门,把那些地方督抚、监督的权都收回来!统一税则,不管是哪个港口,都按一个规矩收税!”
“日常的运作,由我们洋员来管,我们不贪,也不会跟那些胥吏勾结,保证每一分钱,都能如实交到朝廷手里!”
这话一出,王茂荫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个川字!
洋员管海关?
这不是把朝廷的钱袋子拱手送给洋人吗?
他刚要拍桌子开口反对,就见刘文泽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的讚赏,嗓门都亮了:
“好!赫德先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全都傻了!
王茂荫直接懵了,这小子?怎么就直接同意了?
洋员管海关?这不是把钱袋子给洋人了?
卜鲁斯和赫德却是瞬间大喜过望!
本来还以为要费半天口舌,磨破嘴皮子才能说动这刘大人,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道?!
赫德连忙往前凑了凑,激动地说:
“刘大人,您要是同意的话,那咱们就可以……”
“別急別急。”
刘文泽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眼神里的精明,却藏都藏不住。
“赫德先生,你这方案好是好,就是步子太大了,咱们一下子全国铺开,万一出点乱子,那可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缓缓开口:
“不如这样,咱们先搞试点。就选天津、上海、广州这三口,先试一年。”
“这三口的税,收上来之后,全数解缴总理衙门,一分都不留给地方!”
“专项用在洋务上,还有之前《北京条约》的赔款,正好用这个钱来还,省得咱们再从户部抠抠搜搜的。”
说到这,他看向王茂荫,笑道:
“王大人,您是咱们大清最懂財政的清官,我想请您出来,当这个海关总局的督办大臣,帮咱们盯著帐,別让底下的人搞出什么猫腻来,您看怎么样?”
王茂荫怔在当场。
洋员管关?总理衙门直收?
这,这与他一生秉持的“利权不可假於人”的信念完全相悖!
他胸口发闷,就要不顾一切地死諫,压低声音对刘文泽道:
“刘大人,凡事皆委于洋人之手,岂不是与虎谋皮无异?倘若他日有变,我们岂不是受制於人?”
刘文泽笑了笑,解释道:
“大人多虑了,您也知道,我们大清的官员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贪的,如果不引入洋人,我们这海关何时才能步入正轨?”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內有发捻祸乱於內,外有沙俄虎视眈眈,我们如果还像以往,放任地方官员肆意截留,我们哪里来的钱建新军?”
“况且,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让大人出任督办大臣的原因,想必有大人亲自盯著,把持帐目和人事,这衙门还是我们大清说了算的。”
王茂荫沉思良久,电光石火间,他混沌的脑海劈入一道亮光:
户部空虚,地方截留,太后掣肘,若无一笔独立財源,一切新政皆是空谈!用洋人之技,制地方之弊,养自家之兵!
想通此节,王茂荫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看向刘文泽的目光已从质疑变为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便拜:
“老臣,愚钝!刘大人此策,於绝境中开生天,老臣,嘆服!愿肝脑涂地,助大人成此大业!”
赫德镜片后的眼睛急速闪动,他瞬间就明白了刘文泽的算计。
督办?
王茂荫?
这分明是要在我脖子上套根绳子。
他几乎要本能地拒绝。
但下一刻,一个更诱人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天津、上海、广州!
大清海关八成税收的权柄!
只要实际运作权在手,一个不懂洋务的老清流,又能监督什么?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帝国!
“刘大人的深谋远虑,令人敬佩。”
赫德压下心中的狂喜,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无比谦恭甚至带上一丝諂媚:
“如此安排,既保全朝廷体面,又得实务之效。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管好这三口海关。”
卜鲁斯见状也没意见,反正只要海关还是英国人管,能保证英国商人的利益,谁当督办有什么关係?
他连忙跟著点头:
“没问题!全听刘大人的安排!”
刘文泽心里冷笑一声,上鉤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转头就对周文博吩咐:
“周大人,赶快起草上諭!任命赫德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海关总局总办大臣,加户部侍郎衔!任命王茂荫大人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海关总局督办大臣!即刻用印,昭告各部各省!”
心里头,刘文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把赫德捆在自己的船上,让他从英国的代理人,彻底变成中国的官员!
这样,他就能借著赫德的手,把那些地方蛀虫手里的海关权,一点点全收回来!
而且这三口的钱,直接归总理衙门,户部、太后,谁也別想碰!
这就是他的小金库!
以后搞洋务、练新军、造枪炮,全靠这个钱了!
敲定了试点的事,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热络了起来,赫德和卜鲁斯都觉得这次是赚大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连抽著的雪茄都觉得顺了不少。
可没等眾人高兴多久,卜鲁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刘大人,既然海关的事定了,那税则,咱们也得定下来了。”
刘文泽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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