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地,哐当作响。
陈玉成拖著沉重的脚镣,硬生生走了进来,眼神犀利,扫过帐內所有人。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枪,站在大帐正中,浑身的傲气压得满帐文武都喘不过气。
曾国荃第一个忍不住,厉声喝骂。
“大胆狂徒!见了僧王和制台大人,还敢站著?跪下!”
陈玉成嗤笑一声,转头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陈玉成上跪天父天兄,下跪天王洪秀全。凭什么给你们这群占我江山的韃虏下跪?”
“你!找死!”
曾国荃气得脸都涨红了。
一个败军之將,也敢这么囂张!
他猛地挥手,对著卫兵吼道。
“拿杀威棒来!给我打断他的腿!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棒子硬!”
陈玉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都嗡嗡响。
“哈哈哈!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主子都没还发话,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发號施令?”
“难怪天下人都说,大清的奴才比主子还威风。包衣奴才都能骑到主子头上去作威作福了。”
“你……”
曾国荃被懟得哑口无言,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曾国藩皱了皱眉,挥手让卫兵退下,转头瞪了曾国荃一眼。
“僧王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曾国荃咬著牙正要退,僧格林沁摆了摆手。
“罢了,站在一旁吧。”
他转头看向陈玉成,看著对方一身傲骨、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本王早就听闻,偽英王陈玉成驍勇盖世,是太平军中第一等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长毛大势已去,天京破城是早晚的事。你这般本事,何苦为洪逆陪葬?只要你归顺朝廷,封侯拜相,本王保你前程无量。”
陈玉成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不屑。
“我陈玉成纵横天下十几年,杀的清妖堆成山!要我投降你们这群韃虏?做梦!”
“我生是汉家儿郎,死是汉家忠魂!绝不降奴!”
僧格林沁猛地一拍案几,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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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朝廷好心给你一条活路,你竟敢如此放肆!”
陈玉成哈哈大笑,声音里全是嘲讽。
“朝廷?你们的朝廷?是满人的朝廷,还是洋人的朝廷?唯独不是我们汉人的朝廷!要我给这样的朝廷卖命?做梦!”
僧格林沁脸色一沉,看向曾国藩,递了个眼色。
曾国藩心领神会,笑著开口劝道。
“陈將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清气数未尽,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只要你肯归降,过往一切,朝廷既往不咎。”
陈玉成猛地看向他,眼神像要吃人。
“曾妖头!你带著湘军屠了多少城?杀了多少无辜百姓?你甘心做满人的狗,別拉著所有人跟你一样不要脸!”
“今日我死,不过是天国少了一个陈玉成!可你们满人的江山,也坐不了多久了!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
曾国藩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他转头对著僧格林沁拱了拱手,语气冰冷。
“王爷,此贼冥顽不灵,毫无悔改之心。不必再劝了,宣读圣旨吧。”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对著一旁的太监示意。
传旨太监捧著圣旨,走到大帐正中,尖著嗓子开口。
“上諭:
陈玉成乃粤匪巨寇,罪大恶极,本应凌迟处死。然朝廷心怀仁恕,特开恩旨。若其愿降,即授提督衔,赏戴花翎。若执意不降,即刻勒毙,留其全尸。导王、从王等附逆,一併处斩。其余部眾,尽数发卖南洋为奴。
钦此。”
圣旨宣完,满帐寂静。
僧格林沁对著左右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送他上路吧。”
卫兵上前,押著陈玉成转身出了大帐。
全程,陈玉成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半晌,卫兵快步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王爷!偽英王陈玉成,已伏法!”
僧格林沁沉默了片刻,长长嘆了口气。
“是条好汉。找个好地方,厚葬了吧。”
卫兵领命退下。
僧格林沁坐回主位,扫过帐內眾人,沉声道。
“如今陈玉成已死,苗沛霖已除,皖北彻底平定。是时候整顿大军,兵发江寧了。”
话音刚落,尹耕云上前一步,拱手道。
“王爷且慢!此时出兵江寧,重建南北大营,洪逆必定急詔李秀成率部回援。到时候我们要直面十几万长毛主力,压力太大。”
“依下官之见,不如按兵不动,暂缓出兵。等洋人和李合肥所部拿下苏杭,李秀成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我们再挥师东进。到时候江寧无兵可救,我们事半功倍,必能一战破城!”
僧格林沁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传我军令!全军返回合肥休整,养精蓄锐,伺机出兵江寧!”
帐內眾將齐齐拱手。
“下官等领命!”
与此同时,济南府外的官道上。
恆泰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吐槽。
这周文博简直是金子做的屁股。
刚出京就喊马车顛得慌,换了最软的駟马安车还不行,每天走个几十里就要住店歇著,吃的用的半点不能將就。
磨磨蹭蹭半个多月,总算晃到了济南府。
此时的济南城门外,山东省从巡抚到知县,大小文武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全都翘首以盼,等著钦差大臣大驾。
没过多久,钦差仪仗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仪仗队停在城门外,唱礼官高声唱名。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协办大臣,加户部尚书衔,军机章京上行走,钦差大臣,奉旨招抚捻军事务大臣周大人到 !”
话音落下,所有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下官等恭迎钦差大人!”
马车车帘被掀开,周文博打著哈欠走了出来,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搞这么大阵仗干嘛?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山东巡抚谭廷襄赶紧上前,满脸堆笑挽住他的胳膊。
“大人说笑了。大人奉旨前来山东,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有不来迎接的道理?下官已经在巡抚衙门备好了接风宴,专门为大人洗尘。”
周文博笑了笑,也不推辞,跟著谭廷襄上了备好的马车,径直往巡抚衙门去。
宴席上,酒过三巡。
谭廷襄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开口。
“周大人此次奉旨前来招抚捻军,不知朝廷可有什么章程?下官也好提前准备,从旁协助大人。”
周文博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开口。
“招抚的事不急。朝廷的意思,先稳住捻眾,摸清他们的底细再说。”
他话锋一转,看向谭廷襄。
“我一路过来,听说山东境內的捻乱越来越凶了。官军剿了这么久,怎么反倒越剿越多了?”
谭廷襄脸上一红,尷尬地轻咳一声。
“大人有所不知。这捻匪都是流寇,打了就跑,抢了就走,官军根本防不胜防。如今僧王大军都在安徽盯著陈玉成,抽不出人手来山东,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周文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地方民情。
宴席散后,谭廷襄给周文博安排了巡抚衙门最好的院落休息。
等所有人都退下,恆泰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文博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开口。
“急什么?当然是先想办法跟捻军接上头。你先下去休息,明天我们再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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