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桐琴镇码头,江雾还未完全散去,便已被鼎沸的人声与穿梭的千帆唤醒。相比於外头码头苦力们扛包卸货的粗獷喧囂,英姐食铺里则瀰漫著一股让人飢肠轆轆的热腾腾人间烟火气。
“红烧肉好了!柳云,赶紧端过去保温!”王英穿著一身干练整洁的粗布围裙,站在出菜口熟练地指挥著。
她手里动作不停,时不时还笑著给排队等候的熟客递上一小碟免费的醃萝卜丁,“刘大哥,您先拿这萝卜条顺顺口,快餐马上就打好!”
食铺的大堂里坐满了人,有急著赶路的行商,也有刚下工的码头管事,生意火爆异常。
王英的脸上不仅没有疲惫,反而透著一股子游刃有余的从容笑意。
此时,周忠信正稳稳地守在柜檯后头。
他手里拨弄著算盘,眼睛却时不时溜向门口,脑子里反覆琢磨著跟女儿周杜鹃敲定的“西红柿销售方案”。
正寻思间,食铺门口“精致菜”窗口,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穿著上等绸缎长衫的隨从,操著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口音,正探头探脑地打量著店里乾净明堂的陈设。
他们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虽衣著华贵,头戴玉簪,但面色蜡黄,眼底泛青,脚步虚浮无力,整个人透著一股萎靡不振的病態,正是刚从水路北上、一路遭罪的京城客商赵启元。
“主子,您看这家店如何?虽然是个镇上的食铺,但这大堂看著亮堂乾净,来往的人也多,听说是这桐琴镇码头上风评第一的饭馆。”隨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赵启元说道。
赵启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眉头紧紧皱成了个“川”字。
他这一路南下,严重的水土不服加上船舱里的顛簸,让他將胃里的黄水都快吐乾净了。
吃惯了京城精细考究的菜餚,如今看到沿途那些粗糲油腻的吃食,他更是连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本打算找个乾净地方隨便歇歇脚,喝口清茶润润嗓子,如今也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嘆了口气,在靠窗的一处还算清静的座位坐了下来。
王英这段日子迎来送往,早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她一看赵启元那捂著胃部、频频蹙眉的模样,便猜出了个七八分。
她亲自倒了一壶温热的解腻大麦茶端上前去,笑著招呼道:“这位客官,看您风尘僕僕的,可是坐船久了,胃里积了气,有些水土不服?”
赵启元虚弱地点了点头,嘆道:“老板娘好眼力。某这几日是食不下咽,看什么都反胃。你家若是有什么清淡的粥水,隨便上一碗便是,其他的山珍海味我也吃不进去。”
“懂了,您这是胃里缺了酸甜清爽的味儿来开胃呢!”王英爽朗一笑,自信地拍了拍围裙,“您今儿算是来对地方了。粥我给您熬上一小锅最绵绸的白米粥,但我再给您做两道我们店里独有的开胃小菜,您若是吃了一口还觉得反胃,这顿饭算我请!”
说罢,也不等赵启元拒绝,王英便转身快步进了后厨。
她亲自操刀,挑了两个熟透的、红艷艷的西红柿,切成均匀的滚刀块;又抓了一把金灿灿的土鸡蛋打散。
热锅凉油,鸡蛋下锅刺啦作响,再倒入西红柿快速翻炒,只加一点点盐和糖提鲜。
紧接著,又用自家种的那水灵灵的大白菜,切成细丝,配著爽滑的红薯粉丝,倒了一大勺陈醋,做了一道醋溜粉丝白菜。
不多时,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品便端上了赵启元的桌子。
“客官,您慢用。”
赵启元原本兴致缺缺,但当那盘“西红柿炒蛋”摆在面前时,他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红黄相间,色泽鲜亮诱人,一股从未闻过的、带著天然植物酸甜气息的奇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醋溜白菜更是散发著清冽诱人的醋香。
他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蘸满浓郁汤汁的西红柿放入口中。
“轰——”
酸甜多汁的果肉在舌尖瞬间爆开,那是一种完全不同於江南果蔬的醇厚鲜爽。
酸中带甜,甜而不腻,汁水顺著喉咙流下,仿佛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这几日胃里的翻江倒海,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味蕾。
“这……这是何物?!”赵启元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萎靡的眼神瞬间焕发了神采。
他顾不上说话,又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混合著西红柿浓郁的红汤,直接盖在刚端上来的白米饭上。
一口下去,鲜香四溢,简直是人间美味!
再尝一口那醋溜大白菜,白菜帮子清脆甘甜,竟是没有半点寻常白菜的涩味,粉丝吸饱了酸爽的汤汁,呲溜一口吸进嘴里,开胃到了极点。
站在一旁的隨从都看傻了。
自家主子这三天加起来吃的东西,还没这一柱香的时间吃得多!
只见赵启元犹如风捲残云一般,连扒了两大碗米饭,將两盘菜吃了个底朝天,连盘底的西红柿汤汁都没放过。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热气,用丝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脸上的青灰之色竟是肉眼可见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红润。
“痛快!从未吃过如此鲜爽的菜!”赵启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讚嘆,隨即指著空盘子,满眼放光地看向不远处的周忠信,“掌柜的,你且过来!这红通通、酸甜可口的果子究竟是什么?老夫走南闯北,尝尽天下珍饈,味道竟从未有过这般特別的!”
周忠信在柜檯后將这一切看得真切,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想起杜鹃教他的话术,立刻换上一副憨厚又不失精明的笑容,大步上前拱手道:“客官好眼力!这红色的菜蔬,我是那老爹早年在深山老林里寻到的稀罕品种,唤作『西红柿』
。因其对水土要求极苛刻,我们自家也就费尽心思种了那么一点点,全当个稀罕物,只够店里做菜招待贵客用的。”
赵启元不仅是个老饕,更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客商,商业嗅觉极其敏锐。一听是“深山稀罕物”,而且味道如此惊艷,他立刻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机。
“哎呀呀!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赵启元激动得站了起来,用手指点著桌面,“此等绝佳的开胃圣品,只在你们这镇上的食铺里炒菜吃,岂不是明珠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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