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身觉醒

    下午三点,咖啡店。
    突兀下起的暴雨敲击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声音沉闷。
    店里没几个客人,每个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
    楚寧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髮抹得鋥亮,一看就是给人打工的那种精明相。
    男人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厚厚的,十几页纸。
    “楚小姐,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楚寧没动。
    男人等了十秒,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耐著性子说:“楼总的意思是,你签了这套公寓就过户到你名下,另外每月十万生活费,学费全包,你养父母那边,楼总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又把笔往前推了推。
    楚寧这才伸出手,拿起那支钢笔。
    男人嘴角刚要翘——
    她放下了。
    “不签。”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男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签。”
    男人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盯著楚寧看了两秒,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楚寧没看他,偏头望著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槐树,表情很淡,像这事跟她没关係似的。
    男人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楚小姐,你可能不太清楚状况,楼总开出的条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一个大学生,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知道,你养父母已经——”
    “我知道。”楚寧打断他。
    “你知道?”
    “他们收了他的钱。”楚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所以他们让我来签合同,但我不签。”
    男人脸彻底沉了。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手机攥在手里,挤出个笑:“我去趟卫生间,你再好好想想。”
    转身走了。
    楚寧知道他去干嘛。
    打电话,给楼临风。
    请示,匯报,说不定还要挨顿骂。
    她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份合同。
    封面上印著几个烫金大字,什么协议什么条款,她没仔细看过。
    但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把自己卖了。
    卖三年,或者五年,或者直到楼临风腻了为止。
    她的手指碰到钢笔帽,冰凉的。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有人拿把锤子砸开了她的天灵盖,往里灌了一整本书。
    密密麻麻的文字涌上来,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不,不是她的一生。
    是原书里楚寧的一生。
    【昏暗的小房间里,瀰漫著血腥味。没有窗户,空气又闷又臭,墙角蜷著一个人,看不清是死是活。
    楼临风站在门口,浴袍上溅著血。
    他的手指破了,佣人正拿棉签替他擦。
    他皱著眉,语气不耐烦:“你过去看看,她是不是要死了?”
    医生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楼先生,我建议马上送医院,她这个情况——”
    “闭嘴。”楼临风点了根烟,慢吞吞吐出一口白雾,喷在医生脸上,“你只管治,治不好也不找你麻烦,死了,算她的。”
    医生六十多了,被呛得脸发青,但一个字不敢多说。
    灯打开。
    楚寧蜷在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衬衫,染得到处是血。
    两条腿瘦得像麻秆,青一块紫一块,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没一块好皮。
    嘴唇破了,翻著嫩肉。
    脖子上是一圈一圈的掐痕。
    眼睛闭著,睫毛上凝著血珠。
    医生蹲下来喊她:“孩子,你听得见吗?”
    好半天,她才动了动嘴唇。
    医生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她说的是——水。
    医生拿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往她嘴唇上抿。
    她像渴了很久的鱼,拼命张嘴去吸那点水。
    医生鼻子酸了,想劝她报警,又知道没用。
    楼家,没人敢管。
    更何况这个女孩有病。
    斯德哥尔摩综合徵,她觉得楼临风对她好,觉得那些打和骂是爱。
    她甚至觉得,她生来就该替那个妹妹受苦。】
    楚寧猛地睁开眼。
    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翻江倒海的噁心涌上来。
    她推开椅子就往卫生间跑。
    推开门,撑住洗手台,弯下腰——
    吐了。
    中午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胃痉挛似的抽搐,她扶著台子乾呕了好一阵,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掉,嗓子里烧得火辣辣的。
    吐完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冷水漱口,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水很凉,但却让她的大脑变得清醒了起来。
    她撑著洗手台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瘦。
    太瘦了。
    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整个人像纸糊的,风一吹就能倒。
    嘴唇没什么血色,头髮也枯,刘海湿了水,一綹一綹贴在额头上。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微微上挑的眼尾,瞳仁浅褐带金,像狐狸。
    即使脸色难看,但这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动人。
    小说里写她是“天生的狐狸眼,看谁都像在勾人”。
    楼临风当初选中她,一半是因为这张脸和苏可可有几分像,一半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楚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小说里的片段又涌上来,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扎。
    【楼临风掐著她的下巴,指腹慢慢擦过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寧寧,你会同意的,对不对?”
    她哭著摇头,说不能没有眼睛。
    楼临风笑了。
    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髮,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她疼得尖叫,头皮像要被扯掉了一样。
    楼临风贴著她耳朵说:“可可比你疼一百倍,你只是少两只眼睛,你是她亲姐姐,你的眼睛给她用,正好。”
    她哭著说不要。
    楼临风笑著说:“你別忘了,你是花九百万买来的,我要你死,你就得死。”】
    呕——
    楚寧又吐了。
    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乾呕了好一阵,胃酸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她扶著洗手台,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怕。
    是恨。
    是噁心。
    她想起小时候。
    五岁那年,爸妈出了意外,她和双胞胎妹妹被送进孤儿院。
    过了几个月,有对有钱夫妇来领养,挑中了她。
    办手续那天,她悄悄躲起来了。
    因为她知道,那对夫妇只想要一个孩子。
    如果她走了,妹妹就没人要了。
    深夜她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果然,妹妹已经被领走了。
    她蹲在孤儿院的院子里哭了好久,然后擦乾眼泪,对自己说没关係,以后她赚钱了去找妹妹。
    后来她被现在的养父母领养。
    养父酗酒,养母刻薄,没给过她好脸色,她照样念书,照样打工,初中开始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攒了整整五万块钱。
    昨天她还在计划,大一放寒假就去找妹妹。
    把攒的钱给她。
    告诉她姐姐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结果呢?
    她的好妹妹,被领养进了豪门,改了姓,叫苏可可。
    锦衣玉食,眾星捧月。
    楼临风那个疯子为了她挖人眼睛,她心安理得地用著,最后还和楼临风甜甜蜜蜜过了一辈子。
    而楚寧呢?
    五岁让出领养机会。
    十八岁被包养。
    十九岁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爱上施暴者。
    二十岁被挖眼睛。
    二十一岁出车祸。
    死无全尸。
    连块碑都没有。
    温热的眼泪终於没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
    楚寧没擦,她弯著腰趴在洗手台上,哭得浑身发抖。
    哭她的五年。
    哭她的十八年。
    哭那个从五岁就开始等妹妹的小女孩。
    哭了大概有两分钟,她慢慢直起身,对著镜子,用手背把眼泪擦乾净。
    一下。
    两下。
    三下。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但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生怕被人丟掉的那种光。
    现在不是了。
    楚寧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卫生间。
    律师已经回来了,正襟危坐,脸上重新掛上那种职业假笑。
    “楚小姐,”他把合同翻到签名页,“楼总说了,你要是对金额不满意,可以谈,你开个价。”
    楚寧没看合同。
    她拿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起来。
    “不用了。”
    律师脸上的笑僵住了:“楚小姐,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
    楚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这杯咖啡,我自己付。”
    律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寧已经转身走了。
    她推开咖啡店的门,暴雨瞬间浇上来。
    雨大得看不见路,风夹著雨水往脸上打,很冷,但却很畅快。
    以前她会省。
    省下雨天的打车钱,省下买伞的十几块钱,省下每一分每一毛,攒著去找妹妹。
    今天她不省了。
    楚寧拐进旁边的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一把最大的黑伞,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盒抹茶千层。
    结帐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七十六。”
    楚寧利落的付了钱,拆开包装,一口一口吃完。
    奶油很甜。
    千层很软。
    抹茶有点苦。
    她吃得乾乾净净,然后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撑开那把大黑伞,走进暴雨里。
    雨砸在伞面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她两只手攥著伞柄,裤腿湿到大腿根,运动鞋里灌满了水。
    冷。
    冷得要命。
    但她没停。
    “新生快乐,楚寧。”
    她对自己说。
    嘴角翘起来了。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
    林家別墅灯火通明,客厅里堆满了礼物盒子。
    佣人推出来一个三层大蛋糕,每一层都铺满了新鲜的草莓,红艷艷的,沾著水珠。
    “祝你生日快乐——”
    一群人围著中间的女孩唱歌。
    苏可可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条浅色的裙子,黑髮柔软地搭在肩上,被暖气烘得脸颊粉扑扑的,笑起来像只小兔子。
    漂亮,乖巧,惹人疼。
    楼临风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里拿著打火机。
    他亲手点燃了蛋糕上的十八根蜡烛,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深邃,贵气逼人。
    “可可,许愿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著什么小动物。
    苏可可的妈妈在旁边笑著催她:“宝贝,可以许三个愿望哦,快闭上眼睛。”
    苏可可双手合十,乖乖闭上眼睛。
    她睫毛很长,微微颤著,嘴唇抿了抿,开始在心里许愿。
    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我希望,楼言叔叔只喜欢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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