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下了车,拿上渔具,独自走在冰面上。
    冰面上零星散著几顶帐篷,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
    停车坪里零零散散停了几辆车。
    大半已经被雪埋了半截,看不出是没开走还是人没走,只有一辆引擎盖上只落了薄薄一层雪,尾號还是连著的四个一。
    “果然来了......”楚寧自语道。
    楼言那个人,做事有计划,时间掐得很紧。
    他既然凌晨来钓鱼,就不可能到了先休息,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坐著。
    四周安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雪花飘到楚寧睫毛上,不化,就那么掛著。
    她走得很慢。
    冰面滑,还得留心別踩进別人凿过的冰洞里。
    用过的冰洞碰上落雪,还没来得及冻实就被盖住了,一脚踩空就直接掉湖里。
    楚寧提著那盏小灯,光亮只够照见脚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她绕开所有可疑的冰面,走了大约半小时,冰面渐渐变窄,能看到岸边的树了。
    又走了十来分钟,在两座雪山交匯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光。
    “在这。”
    ......
    与此同时,某处帐篷內。
    楼言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旁边摆著张简易摺叠桌,桌上是一个保温杯,杯里是滚烫的姜枣茶,旁边还放著一本外文小说。
    楼言钓鱼的时候会抽空看书。
    他喜欢悬疑推理,助理每周给他换一本新的。
    他此时正翻到第二章。
    书写得不错,氛围烘托得很到位。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忽然响起,在安静的雪谷里格外明显。
    楼言皱了皱眉。
    滋滋滋。
    滋滋滋。
    动静持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帐篷外又恢復了安静,只有雪花落在篷布上的沙沙声。
    帐篷內,楼言又拿起了书,继续看著。
    另一边,楚寧凿了两个冰洞。
    一个在帐篷里,一个在帐篷左前方一米左右的位置。
    隨后她搭好帐篷,固定好四角的地钉,又铺上地垫,此时她两只手冻得快没知觉了,打开取暖炉烤了会才缓过来。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遇到楼言,她这辈子也不会大晚上的来冰钓。
    “有钱人的怪癖。”
    轻轻吐槽了一句后,楚寧走到冰洞口,开始用漏勺捞碎冰。
    她撩开帐篷帘子一角,往旁边看了一眼。
    两三米外,立著一顶大帐篷,亮著灯,篷布上透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又看了看自己凿的另一个冰洞。
    雪下得很大,没一会洞口就盖了薄薄一层,只能隱约看出一点轮廓。
    就在她要放下帘子的时候,对面帐篷的人影忽然动了。
    看动作是想要掀开帐篷。
    楚寧见状,赶在楼言之前掀开了篷布。
    帐篷里暖气闷,楼言拉开帘子打算透透气。
    冷空气灌进来的瞬间,他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刚蒙蒙亮,雪还在下,那个调酒师拿著漏勺,正往外倒碎冰。
    帐篷里透出的光亮照在她脸上,衬得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宛如透明,像是山间里的雪精灵。
    楼言看了她几秒。
    楚寧脱了外套,穿著黑色高领毛衣,隔著雪幕,她似乎往这边瞟了一眼,然后收起漏勺,缩回了帐篷。
    楼言放下帘子,没全放下来,留了一道缝透气。
    他又翻开小说,但这次却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周二来夜钓,她不用上课?
    年轻人钓鱼的本来就少,冰钓更是少见。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孩对这方面感兴趣。
    正想著,脚边扑腾一声,一条黑鱼自己从冰洞里跳出来,在地垫上甩尾巴。
    楼言看了半响,隨后弯腰又把黑鱼丟回到了冰洞里。
    很快,楚寧也钓上来一条鱖鱼。
    她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正好也饿了。
    她利索地把鱼收拾乾净,架上便携烤盘,倒了点油,做最简单的香煎鱼。
    没一会,帐篷里飘满了黄油的奶香和鱼皮的焦香。
    就是不知道隔壁能不能闻到。
    楚寧吃著细嫩的鱼肉,脑子里闪过刚才雪中的一瞥。
    看不太清五官,只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三十三岁,正是男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也难怪苏可可会这么痴迷他,日记中的篇幅到部分都是关於楼言的。
    【今天心跳得好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去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眼就移不开。】
    【神明啊,能不能让我和他在一起,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他!】
    【今天又远远看见楼言了,只一眼,就觉得整个人都亮了,希望今晚梦里,能再遇见他!】
    ......
    楚寧吃完鱼,又喝了一盒牛奶,继续一边看书一边钓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时,楚寧合上了书,脚边的小红桶里还游著两条鱼。
    她站起来,开始收装备,穿好大衣,出去拆帐篷。
    掀开帘子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身上的热气一下子被抽走了。
    零下十几度,冷得人直打哆嗦。
    楚寧缩了缩脖子。
    拆帐篷的动静不小。
    楼言抬腕看了一眼表。
    六点整。
    这么早就走?
    楚寧把东西收拾好,看了一眼来之前凿的那个冰洞。
    雪已经盖满了,看不出痕跡。
    但她知道,雪下面那个洞,踩上去就会塌。
    她会掉下去。
    这个洞是她算过的,不算大,就算楼言来不及救她,她也能自己爬上来。
    但湖水冰冷刺骨,无论如何都要受一场罪。
    但,想得到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
    为了之后的计划,现在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楚寧拎起水桶,义无反顾的朝那个冰洞走了过去。
    咚——
    红桶摔在冰面上,两条鱼甩出来,在冰上拼命蹦躂。
    冰层碎裂。
    那道纤薄的身影踩进了冰窟里。
    “救——命——”
    这是楼言第一次听到楚寧的声音。
    伴隨著重物落地的闷响。
    楼言抓起救生绳衝出帐篷。
    雪小了些,冰面上躺著一只红色小桶。
    他径直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近了才看清楚寧卡在冰窟里,两只手死死扒著冰面边缘。
    隨著他靠近,冰面顿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楼言没再往前,站定,绳子精准地拋到冰洞旁边。
    “別慌,抓住绳子!”
    冬天的湖水冷得扎骨头。
    楚寧掉进去的瞬间四肢就不听使唤了,僵硬发木,视线都蒙了一层雾。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判断绳子的方位。
    听到左边有落物声,她用尽所有力气伸出僵硬的手指——
    碰到了。
    绳子另一头感受到了重量。
    怕她中途鬆手,楼言沉声说:“抓住了,別松!慢慢收,对,就这样,別怕,很快就好。”
    楚寧的睫毛开始结冰,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听著楼言的话,一点一点收紧手指。
    “很好。”楼言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收绳,“再抓紧,对——”
    女孩轻得让他意外。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从冰洞里拉了出来,又往前拖了一段,確定冰面够厚才停下来。
    他丟开绳子,快步跑过去。
    楚寧趴在冰面上,衣服湿透了,整个人冷得直打战。
    楼言蹲下,手搭上她的肩膀,把她先扶了起来,远离刺骨的冰面。
    那张脸冻得发紫。
    楚寧浑身发抖,视线都是散的。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扎进了楼言怀里,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楼言怀里像抱了一台制冷机,寒气直往他身上窜。
    薄毛衣很快被浸湿了一大片。
    他单手把人捞起来,快步走回帐篷。
    帐篷里暖和。
    楼言扯开一条薄毯铺在地垫上,想把楚寧放下来。
    但她闭著眼,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不放,整个人抖得不像样子。
    楼言没强行掰开她的手,扯过薄毯把她裹住,然后抓过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山谷里有配套的私人医院,就在山脚。
    打完电话,他拧开保温杯,姜枣茶的热气隨著冒了出来。
    楚寧不太清醒,嘴巴紧闭著,楼言只好捏著她的下巴给她灌了几口。
    几口下去,楚寧的脸色好了一点。
    虽然还是糟,但至少没那么嚇人了。
    等救护车的间隙,楼言才有空打量她。
    他冰上救援过好几次,见过不少人掉进冰洞,但头一回遇到像她这么冷静的落水者。
    这女孩才十八。
    楚寧忽然呢喃了几句什么,整个人往楼言怀里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楼言眼神一暗摸出纸巾,细细替她擦掉。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楚寧还掛在楼言身上,担架员想把她接过去,楼言迈开腿直接上了车。
    担架员愣了一下,跟著爬上了车。
    这女孩是谁?
    楼总怎么会对她这么上心?
    “先检查。”楼言对医生说。
    医生连忙回神,蹲下来检查楚寧的情况。
    “没有明显外伤。”医生查完说,“具体要回医院做系统检查。”
    救护车鸣著笛衝下山谷,很快到了山脚的私立医院。
    几个护士合力才把楚寧的手指从楼言腰上掰开。
    “呼——”护士长鬆了口气,招呼其他人,“快,送去做检查。”
    平车被推走了。
    楼言看著被推走的女孩,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他以往从没感受过的情绪。
    虽然陌生,但是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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