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第一天,楚寧起了个大早。
    到学校的时候她特意绕到正门看了一眼,楚建平没在,赵美兰倒是还在,缩在花坛边上,裹著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一双眼睛里满是算计地盯著来来往往的学生。
    楚寧避开了她,径直进了考场。
    试捲髮下来,她收回心神,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提笔开始答。
    字跡工整,行文流畅,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
    她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提前交了卷。
    出了考场先去食堂吃了一碗牛肉麵,然后去了图书馆,把下午要考的那门课的重点又过了一遍。
    下午的考试同样顺利,题目不难,她又是提前交卷。
    这次她没从侧门走,特意绕到正门出去。
    果不其然,赵美兰还蹲在花坛边,正低著头啃从家里带来的馒头,看见有人站在面前,才慢吞吞抬起头来。
    她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好几秒,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惊疑。
    眼前这个穿著厚实棉服、面色光洁的女孩,跟她记忆里那个永远低著头、面黄枯瘦的养女简直像是两个人。
    “你、你是楚寧?”赵美兰的声音发飘。
    “怎么就你一个人?”楚寧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赵美兰这才確认了身份,嘴巴一张就要开骂,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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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试探:“我知道你好像有个亲妹妹吧,被有钱人家领养了,你想知道在哪吗?”
    楚寧没接话,又说了一遍:“怎么就你一个人?”
    赵美兰以为她是在关心楚建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你爸最近忙,顾不上这边。”
    这话半真半假,楚建平最近確实老往外跑,但不是在忙,是在赌。
    赵美兰懒得管他,反正家里的钱早被他输得差不多了。
    她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说:“你別以为迁走户口就没事了,我找人问过了,像你这种情况,养老是跑不掉的,法律规定的。”
    楚寧平静地看著她:“你找的那个人,大概不是真的律师。”
    赵美兰的笑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我找的律师告诉我,父母严重虐待子女,双方没有实际情感联繫,司法实践上可以免除赡养义务。”楚寧不紧不慢地说著,等到赵美兰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才补了最后一句,“也就是说,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养你们。”
    赵美兰不懂法,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楚寧站在那里,语气篤定,眼神清正,她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楚寧没等她回神,又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急著找我,是钱花光了吗?”
    赵美兰这才回过神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啊,十万块顶什么用?都怪你,五百万你不要,十万块还不够塞牙缝的!”
    楚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赵美兰本能地想追上去,但脑子里还转著楚寧刚才说的“免除赡养义务”那几个字,越想越慌,一跺脚,朝公交车站跑了。
    她得赶紧回家,找胡同口那个帮人写诉状的老头问清楚。
    青鱼潭。
    楼言两个小时前撒下去的饵料已经有了效果,酒糟混著穀物的香气在水里散开,鱼群聚在冰洞下面,像是被灌醉了酒。
    今天楚寧没来钓鱼,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
    楼言翻了一页手里的《假面山庄》,鱼竿在支架上剧烈地颤动了好几次,他一次都没去提。
    钓到快天黑,他才收了装备,回到停车坪,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上发信人备註是“楚寧”。
    加好友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繫他。
    “抱歉,楼先生,今天开始期末考,现在才有空准备回礼,谢谢你的天鹅梦,我很喜欢,希望你也会喜欢这份礼物。”
    下面跟著一个小程序连结。
    楼言靠在驾驶座上,玻璃上的雪簌簌地落。
    他点开那个小程序,
    屏幕先黑了一瞬,然后响起鱼线切过空气的声音。
    一条灰白的水纹从正中盪开。
    竿梢弯下去,弯到第三下的时候,水面被破开。
    一条鯽鱼甩著尾巴出水,鳞片在镜头里闪了一下。
    水珠溅到屏幕上,又落回去,砸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岸边上是一个男人背影,他右手握著竿,左手里是本小说,封面朝下扣在膝上。
    整个过程没一会,画面暗下去,退回之前的界面。
    车內再次恢復平静。
    过了会,一声轻笑声打破了平静。
    这是他收过,最有意思的礼物。
    楼言敲字回復,“看来你专业水平很不错。”
    这倒不是恭维,刚刚那短片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建模精致,动作也相当流畅,根本看不出那就是个小程序。
    楚寧刚洗完一盒草莓,水珠还掛在果皮上,红艷艷的。
    她坐到沙发上,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字,直接发了一条语音。
    楼言点开,女孩的声音穿过听筒,不浮躁,不嘈杂,很乾净,在寂静落雪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感谢夸奖。”
    没由来的,楼言想再听她说几句。
    语音通话的邀请发了过去。
    楚寧刚抓了一把草莓塞进嘴里,屏幕突然亮了。
    她来不及嚼,慌忙咽下去,点了接听:“楼先生?”
    楼言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往后靠著,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上,五官在暗光里柔和了不少:“在吃什么?”
    “草莓。”说著,楚寧又抓了一颗。
    “喜欢草莓?”
    “嗯,很难有人不喜欢草莓。”楚寧把剩下的几颗草莓拢到手里,一边吃一边说,“你那边很安静,在钓鱼?”
    楼言现在確实很放鬆,单手解著大衣扣子,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鬆弛感:“托你那些饵料的福,今天湖里的鱼跟不要命似的往鉤上撞。”
    他顿了顿,“还有没有,下次再给我带两罐。”
    “有,改天给你带。”楚寧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楼言先开了口:“行了,早点休息,明天考试加油。”
    又是两秒的停顿,声音低了些,“那个小程序,我很喜欢。”
    楚寧弯了一下嘴角:“喜欢就好。”
    掛了电话,盘子里还剩下两颗颗草莓,她一把抓起来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期末考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才结束。
    楚寧的最后一门在上午,答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又是提前交了卷。
    出了考场没走几步,身后就有人喊住了她。
    “楚同学,楚寧!”
    她停下来,回头,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比她高出半个头,理了个很精神的板寸,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楚寧记得这个人。
    开学第一堂课,她坐了最角落的位置,这个男生抱著书进来,环顾了一圈,径直坐到了她旁边。
    整个学期没说过几句话,她只记得他的名字叫程逸。
    “好久不见。”程逸停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喘匀,眼睛却很亮,“老师说你请了病假,身体好些了吗?”
    楚寧点头:“好很多了,谢谢关心。”
    程逸从开学那天就注意到她了。
    那天他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女孩,穿得很朴素,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可你就是会在人群里第一眼看见她,只看见她。
    她周围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只有他厚著脸皮坐到了她旁边。
    但他一直没敢开口。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正犹豫怎么开口呢,她就休学了。
    好不容易等到期末考,前几场全不在同一个考场,今天总算碰上了。
    他连最后一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做,看见楚寧交卷,他也跟著交了,寒假那么长,不多看两眼,又要等好几个月。
    简单的对话结束,楚寧礼貌地点了下头准备走。
    程逸摸了摸后脑勺,急中生智喊了一句:“下午两点大礼堂有个讲座,听说请的是京大歷史上唯一满绩点学霸,现在是大公司的老板。”
    楚寧的脚步顿了一下。
    京大歷史上唯一满绩点学霸是楼言。
    她停下来,回过头,语气客气而自然:“在大礼堂?”
    程逸大喜:“对对对,大礼堂!你去吗,要不要一起?”
    “下午没事,去听听。”楚寧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留下程逸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果然,楚寧对他也並不是没感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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