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窗口,看著楼临风的车离开了小区,楚寧放下窗帘,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她从纸袋里取出新买的那几件內搭和裤子,抱进卫生间。
    接了一盆水,又往里面倒了些柔顺剂,粉色的柔顺剂慢慢融进了水里。
    她把浅色和深色的衣服分开泡好,擦乾手,换了身乾净衣服,拿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今晚这场狗咬狗的大戏,她可是期待了很久。
    门卫端著泡麵从值班室出来,转头就看见楚寧往小区外面走。
    这姑娘以前在酒吧兼职,偶尔大半夜出去,清晨才回来。
    门卫见过好几次,早习惯了。
    他揭开泡麵盖子,热气糊了一脸,自言自语地感嘆了一句:“年纪轻轻就日夜顛倒地赚钱,真不容易啊。”
    楚寧走到路边。
    时间有点晚,再加上快过年了,她在冷风里等了快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计程车。
    上车坐稳,她报了楚建平家的地址。
    ......
    楼临风去过楚寧养父母家几次,认得路。
    九点左右,他到了那个老旧小区楼下。
    快过年了,本地的住户大多亮著灯,电视声、麻將声、小孩的哭闹声从不同窗户里飘出来。
    他把车停在单元楼门口,没急著下车,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果然,后面那辆跟著他的车也停在不远处熄了灯。
    他掏出烟点上,拨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后车的车门打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高个子男人小跑过来。
    “楼少。”两人在他面前低下头。
    楼临风这次没有发火,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二楼左边那户,男的姓楚,现在你们去把我那十万块要回来,今晚必须拿到。”
    两个保鏢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单元楼。
    楚建平好几天没回来了。
    赵美兰吃过晚饭也出了门,家里只有楚磊一个人。
    他关了灯,缩在被窝里用平板看视频。
    屏幕上是一个穿著火辣的女主播跳舞,他看得聚精会神,没一会就把自己的零花钱全充了进去。
    就在女主播开始感谢他的时候,有人敲响了门。
    楚磊以为是楚建平回来了,他爹经常不带钥匙,半夜喝醉了回来就使劲砸门,以前都是楚寧去开,现在楚寧走了,只能他自己去。
    他不情不愿地退出了直播,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空调开得足,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就跑去开门。
    光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被冷得缩了一下,又折回去船上自己的拖鞋,这才打著哈欠慢吞吞地开了门。
    门打开,他嘴里那声“爸”还没出口就卡住了。
    门口站著两个高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宽厚的肩膀完全遮住了楼道里的灯光。
    楚磊只有一米六出头,仰著头看他们,腿有点发软。
    “你姓楚?”打头的保鏢低头扫了他一眼。
    楚磊攥著门把,声音发紧:“嗯。”
    “你爸妈呢?”
    “不在家......”
    保鏢直接跨进门里:“打电话叫他们马上回来。”
    楚磊不敢说半个不字,跑回房间掀开被子,手抖著拨了赵美兰的號码。
    赵美兰此时正坐在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著一份起诉状草稿。
    “现在不能起诉?”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凭什么不能起诉?我养了楚寧十三年,她说跑就跑,告到哪都是我占理。”
    律师耐著性子解释:“你养女刚满十八,还在读书,你和你丈夫都不到五十,有劳动能力,法律上还没到要求赡养的阶段。”
    赵美兰不满地挥手:“我不管法律怎么写,过完年我就要告她!”
    律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委託合同:“告可以,但我先说好,这种案子我没把握贏,但律师费你先得付一半。”
    提到钱,赵美兰犹豫了。
    但上次楚寧说的那些什么虐待、什么免除赡养义务,確实把她嚇到了。
    她问过胡同口那个帮人写诉状的老头,老头说確实有这种判例。
    她觉得那老头不够专业,才托人介绍了一个专打赡养费官司的律师。
    还有四百九十万呢,她绝不能让楚寧一个人全占了。
    她正要开口还价,手机响了。
    一看是楚磊打来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儿子——”
    刚说了一个词,电话那头楚磊的声音就打断了她,小声又急促:“妈你快回来!有两个男的在家等你,我好怕!”
    赵美兰脸色一变,电话都没掛就冲了出去。
    律师看著她的背影,无语地把合同收起来。
    赵美兰的家离律师事务所不远,她一路小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寧刚下车,远远看见赵美兰跑进小区大门,她压低帽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楚磊是赵美兰的命根子。
    她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嗓子眼都在冒烟。
    进屋一看,楚磊缩在墙角,手里攥著手机,脸白惨白。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腿翘著,像在自己家一样。
    赵美兰衝过去抱住楚磊,警惕地盯著那两个保鏢:“你们想干什么?”
    保鏢见她一个人回来,皱了皱眉:“你男人呢?”
    赵美兰护著儿子,声音发虚:“他没在,你们找他有事?”
    一直在看手錶的保鏢站起来,懒得绕弯子:“你们事没办成,我老板的十万块订金该退了。”
    赵美兰听到“十万块”三个字,心猛地沉下去。
    她强撑著笑:“你们老板......是楼少爷?”
    保鏢点头。
    赵美兰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那十万块早就花光了。
    她自己买了个包,楚建平拿走了几万说是跟人合伙做小生意,剩下的钱,她给楚磊交了一所私立中学的报名费。
    换作別人,她早就撒泼打滚不认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但她见识过楼临风的手段,知道那人她惹不起。
    她赔著笑脸:“两位兄弟,是不是搞错了?楼少爷跟我们家关係挺好的,他怎么突然要把钱要回去呢?”
    保鏢不耐烦了,语气生硬:“少废话!楼少发了话,今晚必须拿回十万块,一分不能少,不然——”
    他扫了一眼屋子,“你这房子也能值点钱,我马上叫人过来估价。”
    听到要动房子,赵美兰只觉眼前发黑。
    这套房是她和楚建平唯一的家底,是楚磊將来的保障,绝对不能动。
    她咬了咬牙:“我还、我还!”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里面存了一笔钱,是留著给楚磊上大学的,八万块。
    加上楚寧还的那一万一千块,凑个十万应该够。
    然而点开余额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傻了——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了屏幕再看一遍。
    明细弹出来,这个月陆陆续续有人取钱,每次都几千上万,昨天刚被取完最后一笔。
    而这个帐號密码只有她和楚建平知道......
    赵美兰的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漫进嘴里。
    肯定是那个杀千刀的又去赌了!
    他之前说什么拿钱去做生意,全是骗她的!
    钱全被他输光了!
    保鏢见她脸色发白,猜到了七八分,催得更紧了:“再给你半小时,拿不出钱,就卖房。”
    赵美兰没办法,只好拨了楚建平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脏话。
    赵美兰对著手机骂了一通,骂著骂著就哭了:“我早就跟你说不能碰那个东西!现在人家上门来要钱了,你马上给我找十万块回来,不管你是偷是抢,反正不能动我儿子的房子!”
    楚寧走进对面那栋单元楼,站在楼道里,隔著窗户看著楼临风的车。
    她从黑名单里把楼临风的號码放出来,又关了屏幕。
    半小时后,楚建平满身酒气,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摇摇晃晃地跑进单元楼。
    没过多久,两个保鏢从楼里出来,手里拎著那个塑胶袋,快步走到楼临风的车边,弯腰递进去。
    黑暗里,楚寧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楼临风打来的。
    不过只响了两秒就断了,楚寧都没来得及接。
    屏幕上弹出一条简讯:“钱要回来了,睡醒给我回个话。”
    楚寧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尾灯亮起来,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个她住了十几年的阳台。
    哭声、骂声、摔东西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涌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借高利贷?你又借!你要害死我和儿子啊!!”赵美兰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楚建平大著舌头吼:“不借高利贷,谁他妈马上借我十万!都怪你这臭婆娘,老子的五百万都飞了!”
    “五百万是你赚的吗?是你卖楚寧换的!你偷我的钱去赌光了,你还怪我——”
    然后又是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夹杂著楚磊的哭喊。
    周围的住户没有一家出来劝。
    谁都知道这家人是什么德行,躲都来不及。
    楚建平借高利贷也不是头一回了。
    楚寧记得很清楚,她小学三年级那年,楚建平在赌场借了两万块,被滚成了二十多万。
    大年三十,一帮混混衝进来搬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把楚建平打得满脸是血。
    那个年,楚建平和赵美兰天天吵架打架,有几次见了血,楚磊嚇得天天尿裤子,满屋子都是尿骚味。
    最后能卖的全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把债填上。
    不知道这次十万块的高利贷,会滚成多少。
    一套房子,大概不够填。
    楚寧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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