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竇太后坐在铜镜前,两个老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著灰白的头髮。老太太昨晚没睡好,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这未央宫里的风向不对。
“太皇太后。”一个老太监碎步跑进暖阁,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额头贴著地。“梁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连鞋都没穿,哭著喊著要见您。”
竇太后眉头一皱。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暖阁。
刘武披头散髮,身上只穿著一件紫色的绸缎中衣。他光著脚,脚底板上还沾著泥土和散发著酸臭的泔水。
他扑通一声跪在竇太后脚边,肥胖的双臂一把抱住老太太的大腿,嚎啕大哭。
“母后!母后救命啊!有人要杀儿臣!”
刘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肥肉乱颤,眼泪全蹭在了竇太后的锦缎裙摆上。那股子泔水味瞬间盖过了暖阁里的檀香。
竇太后摸索著拍了拍刘武的后背。
“慌什么。你是大汉的梁王,天子的亲叔叔,谁敢杀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刘武抽噎著,把今早梁王府门口那辆泔水车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母后,儿臣的十个贴身护卫,全被人打断了手脚,扒光了衣服扔在泔水车里送到了府门口。这哪是打护卫,这是在打儿臣的脸,这是在打母后您的脸啊!”
刘武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派人去烧酒肆的事,只说有贼人胆大包天,欺负到了梁王府头上。
竇太后听完,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天子脚下,长安城里,竟有这等狂徒?卫綰呢?廷尉呢?让他们给哀家查。查出是谁干的,诛他三族。”
刘武心里一喜。只要老太太肯出头,那个卖酒的掌柜死定了。
他刚要开口附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竇太后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剑履上殿。
这未央宫里,除了她特许的梁王,就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走进来。
“孙儿刘彻,给皇奶奶请安。”
刘彻跨进暖阁。
韩嫣按著腰间的短剑跟在刘彻身后半步。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皇帝这大清早的,提著剑来哀家这里请安,是想劈了哀家这个瞎老婆子吗?”
刘彻站直了身子,隨手把赤霄剑扔给身后的韩嫣。
“孙儿不敢。孙儿提剑,是为了给大汉除逆贼,给皇奶奶清门户。”
刘武跪在地上,看到刘彻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又看到那把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他仗著竇太后在场,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陛下。你这是什么规矩。提剑闯长乐宫,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奶奶。”
刘彻转过头看著这个皇叔嘴角微勾。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沾著血跡的竹简,直接砸在刘武的脸上。
啪。
竹简砸得刘武一个踉蹌,掉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口供和三个鲜红的手印。
“皇叔,看看这是什么。看清楚了再教朕规矩。”
刘武低头看了一眼。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上。他浑身抖了起来,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竇太后听到了竹简落地的声音,察觉到了刘武的恐惧。
“那是什么东西?”竇太后问。
刘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得整个暖阁都能听见。
“回皇奶奶。昨夜丑时,二十个手持利刃的死士,翻进了九卿之一袁盎大人的府邸,意图刺杀朝廷命官。”
刺杀九卿。
“人抓到了吗?”竇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全抓了。”刘彻盯著地上的刘武。“韩嫣带了五百羽林孤儿,用连弩把这二十个人全钉在了袁府的墙头上。连夜审问,挑了脚筋,切了手指,他们招了。”
刘彻指著地上的竹简。
“这二十个死士,是梁王府的门客羊胜和公孙诡亲自挑选的。他们供认不讳,是奉了梁王刘武的死命令,要將袁盎满门抄斩。”
听到这话竇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虽然偏爱小儿子,但她是大汉的太皇太后。她比谁都清楚,诸侯王派人刺杀朝廷重臣意味著什么。
这是在掘大汉的根。
“武儿。皇帝说的,可是真的?”
刘武崩溃了。
他爬到竇太后脚边,抱著拐杖嚎啕大哭。
“母后。是袁盎那个老匹夫该死。当年景帝在时,明明答应了要传位给儿臣。是袁盎带著那帮大臣死死拦著,坏了儿臣的好事。”
“儿臣咽不下这口气。儿臣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造反啊母后。”
刘武这一哭,等於是全盘认罪。
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举起手里的鳩杖,狠狠砸在刘武的背上。
“蠢货。畜生。袁盎是三朝老臣。你杀了他,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你。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这是把刀架在刘家的脖子上。”
刘武被砸得趴在地上,只顾著哭,连躲都不敢躲。
刘彻冷眼看著这齣苦肉计。
他想起了忘忧酒肆里那个掌柜的话。抓要害。刘武的要害是竇太后,而竇太后的要害,是大汉的江山稳定。
“太皇太后。”刘彻开口打断了竇太后的责打。“按大汉律例,诸侯王谋杀朝廷命官,当削藩,夺爵,赐死。”
刘武听到赐死两个字,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母后救我。我不想死。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竇太后手里的拐杖停在半空。
她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浑浊的眼泪。她大半辈子都在为刘家守家业,临了临了,最疼爱的小儿子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皇帝。”竇太后放下拐杖,语气软了下来,“武儿糊涂,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当年七国之乱,他在睢阳死守,是立过大功的。”
“功是功,过是过。”刘彻毫不退让。“他今日敢杀袁盎,明日是不是就敢派人来杀朕。”
“他不敢。”
“他敢不敢,朕说了不算,大汉的律法说了算。”刘彻一步不退。
暖阁里陷入了僵持。
刘彻知道,真要杀刘武,竇太后绝对会跟他拼命。他现在的羽翼还不足以彻底掀翻长乐宫。但他必须借这个机会,把梁王的牙齿全部拔光。
“太皇太后要保梁王,可以。”刘彻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条件极其苛刻。“第一,交出羊胜和公孙诡。这两个狗头军师必须死,朕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安抚满朝文武。”
刘武在地上拼命点头。“交。我交。我回去就把他们绑了送进廷尉大牢。”
“第二。”刘彻看著刘武。“梁王即日滚回睢阳封地。没有朕的詔书,此生不得踏入长安半步。梁王府的卫队,削减八成,全部交由朝廷指派的国相统领。”
刘武愣住了。
削减卫队,不得入京。这意味著他彻底失去了爭夺皇位的资格,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封地里等死的富家翁。
“母后……”刘武还想求情。
“闭嘴。”竇太后厉喝一声。“还嫌丟人不够吗。按皇帝说的办。今天就滚回你的睢阳去。”
刘武瘫软在地上,刘彻达到了目的。
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刘武一眼,对著竇太后拱了拱手。
“孙儿告退。”
刘彻转身走出暖阁。
走出长乐宫的大门,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刘彻觉得无比畅快。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韩嫣。”刘彻一边走一边吩咐。“去廷尉府盯著,羊胜和公孙诡一送进去,立刻审问。把他们这些年在梁王府干的脏事全给朕榨出来,然后直接砍了,把人头掛在东市的木桿上。”
“诺。”韩嫣领命。
长安城东市。
忘忧酒肆的木门半开著。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砂纸,正在打磨那个断了车辕的木雕马车。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端著一碗热豆浆走进来,放在柜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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