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朕想停战,先生却说:打完这仗,我许你十年不动兵!
“先生,朕是不是该停一停?”
陆长生拿起抹布擦掉溅出来的茶水。
“你问我,说明你不想停。”
刘彻没否认。
“但朕不確定自己是对的。河西三年,打空了半个国库。要打漠北,起码十万骑兵加几十万步卒輜重,还要跨过大漠追击。那片大漠,一千多里没人烟,粮草运不上去,水源找不著,马走进去就出不来。”
他看著陆长生。
“先生,值不值?”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把抹布叠好搁在角上。
他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刘邦临死前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替朕看著点这刘家天下。
想起了景帝朝的边塞急报,匈奴骑兵越过长城劫掠,一个冬天死三万百姓,牛羊被掳走几十万头。
想起了北方的风,刀子一样刮过来,把边民的草屋连根捲走。
七十年了。
从高祖白登之围到现在,大汉被匈奴压了整整七十年。和亲了七十年,忍了七十年,赔笑了七十年。
“刘彻。”
刘彻抬起头。
陆长生很少叫他名字。
“你问值不值。我替你算一笔帐。”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张羊皮地图的备份,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在漠北的位置。
“匈奴伊稚斜单于如果不灭,五年之內,他会重新整合漠南各部。十年之內,他会收回河西。二十年之內,大汉会回到高祖时候的局面。你打了三年的仗,白打。”
手指往南划,划过长城,划过关中。
“你死之后呢?你的儿子能打吗?你的孙子能打吗?匈奴人不会因为你死了就不来了。他们每年秋天都会南下,年年来,杀你的百姓,抢你的牛羊,掳你的女人。一代一代地来。”
刘彻盯著地图。
“这一仗,打的不是伊稚斜。是给大汉打出五百年的太平。”
刘彻的眼神变了。
“五百年?”
“你把匈奴的主力彻底打碎,把单于赶到漠北深处,让他十年內凑不齐兵力南下。再用这十年经营西域、加固边塞、发展骑兵。等匈奴人回过神来,大汉已经从草原一直修到了西域,他插不进来了。”
陆长生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这笔帐你自己算。一代人的苦,换五百年的太平。值不值?”
刘彻低头看著地图上那片空白的漠北。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那些反对的大臣……”
“不用管他们。”
陆长生把地图捲起来。
“打贏了,那三十七个人的摺子就是废纸。打输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堵那帮人的嘴,是怎么贏。”
刘彻深吸一口气,把拳头鬆开。
“先生。漠北这一仗,朕想让卫青和霍去病一起上。”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两路出兵。一路从定襄出发,一路从代郡出发。谁走哪条线,你定了吗?”
“朕想让霍去病走东路,从代郡出发,直扑单于王庭。卫青走西路,从定襄出发,扫荡漠南残部。”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转了两圈那块边角料。
“换一下。”
刘彻愣了。
“为什么?”
“霍去病快,卫青稳。打单于王庭需要的是一口气凿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这活儿霍去病干得了。但草原上万骑奔袭两千里,中间补给全断,只有霍去病那种打法才能撑得住。他惯了用杀马取血、以战养战的路子,漠北那片地方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战场。”
陆长生把边角料搁在柜檯上。
“卫青走定襄,清扫漠南。他打仗规矩,一步一步推,后勤拉得住。漠南的匈奴残部不多,但散得开,需要有人一片一片犁过去。卫青干这个最合適。”
刘彻皱了皱眉。
“但朝堂上的人会说朕偏心霍去病。卫青打了这么多年仗,功劳最大,这次反倒走偏师。”
“让他们说。打仗不是排资论辈。谁適合打什么位置,就安排什么位置。卫青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刘彻想了想,缓缓点头。
“兵力呢?”
“各领五万骑。另配步卒輜重数十万跟在后面,但不过漠。骑兵过漠之后,全靠自己。”
“过漠多远?”
“两千里。”
刘彻把茶碗端起来,一口闷了。
“十万骑过漠。国库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是最后一仗。打完这一仗,我许你十年不动兵。”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两息。
“先生,你说的是我许你。”
陆长生嘴角微动。
“口误。”
刘彻没追问。他站起来,把茶碗搁在柜檯上。
“先生,这一仗贏了之后,朕再来谢你。”
“別来谢我。你少折腾两年就是谢我了。”
刘彻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渐远。
……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把那碗剩茶倒掉。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
新起一页。
漠北之战。
定襄。卫青。五万骑。清扫漠南。
代郡。霍去病。五万骑。直扑单于王庭。
他停了一下,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五百年。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座刻了大半的木山。
狼居胥。
山脊的弧线已经清晰了,两侧的坡面还差最后几刀。
他拿起刻刀,在山顶的位置剔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那个平台,是留给一个人站上去的。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今天又没开门?你这酒肆再不做生意,房租都交不起了吧?”
陆长生把木山搁在窗台上,紧挨著两匹木马、一条木船、一把木刀和那块匈奴金饼。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山在最远的位置,朝著北边。
漠北。
“东方掌柜?”
“嗯。”
“你在刻什么?又是山?”
“嗯。”
“什么山啊?”
陆长生把刻刀收进抽屉,拿起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木屑。
“一座还没人爬上去过的山。”
“那你刻它干嘛?”
陆长生没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靠在椅背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小孩子追跑的笑闹。
长安城的烟火气,跟七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七十年前的长安城外,匈奴骑兵的马蹄声隔著长城都能听见。
陆长生喝了口茶。
快了。
这碗茶喝完,再喝几碗,这事就该了了。
他把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木船、木马、木刀、金饼、木山。
六样东西,排了一条线。
从长安指向漠北。
他端著茶碗坐了很久,直到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伸手把窗户合上。
柜檯底下那本帐册鼓鼓囊囊的,比三年前厚了一倍。
里面记著盐铁的帐,藩王的帐,外戚的帐,朝堂的帐,战爭的帐。
还有一百六十七个名字,和七百多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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