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好消息封了大司马,坏消息刘彻想成仙了

    老鹿茸。存了几十年了。留给自己的。
    现在不留了。
    他把鹿茸掰成碎末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蹲在炉膛前面,看著火苗一点一点舔上锅底。
    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底下投著影子。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山顶那个小小的人形面朝北。
    陆长生看了那个人形一眼,收回视线。
    他把柜檯上那三封刘彻的信拿起来,拆开第一封。
    里面是一道任命文书的抄本。大司马驃骑將军霍去病,加食邑五千八百户,赐金二百斤,帛三千匹。
    第二封是甘泉宫驃骑將军府的图纸。三百亩,校场、马场、箭楼、正殿。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
    先生何日入宫?彻候教。
    陆长生把三封信叠好,塞回柜檯底下。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旧宣纸和一支禿笔,研了墨,写了几个字。
    不入宫。药方一副,命太医院照抄,日煎一剂,送驃骑將军府。
    他把药方写在下面。八味药,份量精確到半钱。最后一味空著,没写。
    那味是他自己加的鹿茸。太医院没有那个年份的。
    他把纸卷好,搁在柜檯上。明天韩嫣来了让他带回去。
    做完这些,陆长生走到后院,把煮好的药汤分装进三个小瓦罐里,用蜡封了口。搁在阴凉处。
    三天的量。
    他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的药渣倒掉,洗乾净,翻过来扣在石板上晾著。
    然后他回到前厅,坐在柜檯后面。
    他从抽屉里摸出刻刀和一块新的柏木料子。
    上次那条路刻裂了,他没再刻路。
    这次他在木料上划了第一刀。
    不是路,不是山,不是马。
    是一朵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刻一朵云。
    ……
    云不好刻。
    陆长生蹲在柜檯后面琢磨了一整天,才想明白哪里不对。
    山有棱,马有骨,船有脊,刀有刃。这些东西都有形,刻刀下去有章法可循。
    云没有。
    云是软的,是散的。同一朵云,上午看一个样子,下午就变了。风一吹,连形状都不认了。
    他把第一刀削下去的木屑吹掉,盯著木料上那条浅浅的弧线。
    太硬了。
    刻出来的不像云,像一块饼。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起身去后院看药锅。
    昨夜封好的三个小瓦罐还搁在阴凉处,没人动过。霍去病没来。他说了不来,果然没来。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刷了一遍,架上去重新煮了一锅。
    这次他把黄芪又加了半两。
    药煮开之后,陆长生用竹勺搅了搅,把浮沫撇掉。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了。
    “东方掌柜,你又煮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我看你这几天天天煮药。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大夫?我表侄他二姨夫的邻居就是个大夫,看跌打损伤特別灵。”
    “不用。”
    “那你煮给谁喝的?”
    陆长生没答。
    老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药汤分装好,回到前厅。
    柜檯上搁著昨晚写好的药方和信。韩嫣还没来取。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木料。
    云。
    他换了一个思路。不从外形下手,从质感下手。
    刻刀侧过来,不切,刮。用刀背的弧度顺著木纹推过去,推出一层薄薄的毛边。
    木料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绒,在光线底下看,有一种模糊的、化不开的质感。
    像雾。
    不对。比雾厚,比雾有形。
    他又推了一刀。
    这次手感对了。
    陆长生刻了大半个时辰,前厅的门响了。
    韩嫣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先生,陛下让我带的。甘泉宫新出的酱肘子。”
    “放那。”
    韩嫣把食盒搁在柜檯角上,看了一眼陆长生手里的东西。
    “先生在刻什么?”
    “云。”
    韩嫣凑近看了两眼,没看出来。那块木头上坑坑洼洼的,像一团揉皱了的布。
    他没敢评价,视线转到柜檯上那封信。
    “这是……”
    “给刘彻的。药方在里面。让太医院照著抓药,每天一剂,送去驃骑將军府。”
    韩嫣拿起信,掂了掂。
    “先生,驃骑將军的身体……”
    “没事。”
    “可是陛下也听说了,大司马受封那天在殿上咳了……”
    “谁传的?”
    韩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陆长生抬起头,看著他。
    “宫里的嘴比漏勺还不如。十九岁的大司马咳了两声,明天长安城就该传他吐血了。后天就该传他起不来床了。你回去告诉刘彻,管好底下人的嘴。”
    韩嫣低头。
    “是。”
    “还有一件事。”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小把药材。老山参须、鹿茸碎末,还有几片晒乾的灵芝。
    “这些东西太医院没有。你亲手带回去,交给太医院的张仲……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子。告诉他,这几味药掺在方子里一起煎,不能多,每味一钱。”
    韩嫣接过布包,揣进怀里。
    “先生放心。”
    “去吧。”
    韩嫣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陛下还让我问一句。”
    “问。”
    “陛下说……那个叫李少君的方士,已经到长安了。陛下想让先生见一见,帮著掌掌眼。”
    “不见。”
    “先生……”
    “李少君是个骗子。”
    韩嫣张了张嘴。
    “你不用替我转述这句话。刘彻现在听不进去。你说了他也不信。”
    “那……”
    “让他玩。”
    韩嫣愣住了。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把那朵云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角度。
    “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的时候,你跟他说前面是悬崖,他不信。他得自己走到边上,往下看一眼,才知道底下有多深。”
    韩嫣的后背发凉。
    “先生,陛下他……”
    “他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打贏了漠北,封了狼居胥,匈奴单于跑了,天下太平了。手里有卫青霍去病,朝堂上没人敢跟他呛声。他觉得自己是千古一帝,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干不成的事。”
    陆长生把云放回柜檯上。
    “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的人,你猜他下一步想要什么?”
    韩嫣想了想。
    “长生?”
    “回去吧。药方的事盯紧了。”
    韩嫣抱拳出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远去。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酱肘子做得不错,肉皮酱得透亮,切成厚片码在瓷碟里。
    他拈了一片塞进嘴里。
    咸了。
    宫里的厨子做东西,就爱放重料。
    他嚼了两下咽掉,把食盒盖好推到一边。
    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面空白页。
    李少君。方士。到长安。
    他写完,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刘彻。想长生了。
    搁笔。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不意外。
    他见过秦始皇。那个一统六国的男人,也是在功业鼎盛的时候,开始怕死。派徐福出海,炼丹求仙,五次巡游天下,到处刻石立碑。
    帝王打完了天下,就开始想打贏时间。
    秦始皇走过这条路。刘彻早晚也会走。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走到窗台前。
    那排东西还在。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他把刻了一半的云搁在旁边,挤在木刀和金饼之间。转身回到后院,把药锅里煮好的药汤倒进新的瓦罐里,封好口。
    加上之前的三罐,现在有四罐了。
    霍去病昨天没来,今天大概也不会来。
    但药不能断。
    他把瓦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的阴凉处,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四个瓦罐排成一排,大小一模一样,封口一样严实。
    陆长生站起来,走回前厅,拿起刻刀,继续对付那朵云。
    刻了十几刀之后,看著有一点像了。
    像冬天傍晚掛在终南山腰上的那种云。
    他把云举起来,对著窗户的光转了一圈。
    嗯。
    还差最后一步。云的底部要削薄一些,显出浮在空中的感觉。不能跟底座连死了,得留一截空隙。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掏底部。
    掏了三刀,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
    “先生。”
    卫青抱拳行了一礼。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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