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掌柜的,我这辈子够快吗?霍去病最后的告別

    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酒水溅出来几滴。
    他没喝。
    端著碗,两只眼睛看向窗台。
    窗台上摆著一排东西。
    木船。
    那是他十二岁第一次来酒肆的时候就摆在那的。他问过陆长生,陆长生说那是条能渡海的船。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这掌柜的脑子有问题,这么小的木头船能渡什么海。
    木马。
    四条腿劈开,鬃毛刻得一根一根的。他十二岁那年用手指摸过马背上的刀痕,陆长生说那是匈奴马的样子。
    木刀。
    陆长生给他刻的。就搁在木马旁边,刀尖朝著西边。
    金饼。
    他第一次打完河西带回来的匈奴金饼。他说存在掌柜的这当酒钱。
    肉乾。
    他出征漠北前留下的硬肉乾。干得能砸死人,搁了快两年了。
    木山。
    狼居胥山。山顶上刻了个小人,那是陆长生后来加上去的。
    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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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刻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还问过,掌柜的说是云。他说不像。
    石头。
    祁连山的石头。他从河西带回来的,灰白色,摸著滑。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
    霍去病端著碗,看了很久。
    月光把那些木雕的轮廓勾出来,一个挨著一个。
    从木船到石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
    七年。
    “掌柜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刻这些东西的?”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的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记不清了。”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
    陆长生没吱声。
    霍去病把碗放在柜檯上,他的手从腰间摸到那把短刀,抽出来,搁在碗旁边。
    刀刃上的卷口还在。漠北那次磨回来之后,刀锋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磨不平了。
    “这把刀跟了我七年。”
    “嗯。”
    “十二岁你给我的时候,我觉得轻。后来打了几仗,觉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指在刀背上划了一下。
    “掌柜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活不长?”
    陆长生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搭在柜檯角上。
    “活多久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你自己。”
    霍去病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他低头咳了一声,袖子捂住嘴,拿开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摊深色。
    他把袖子翻过去,让那摊顏色朝里。
    “掌柜的,我没后悔。”
    陆长生看著他。
    “十七岁打河西,死了一百六十七个兄弟。十九岁封狼居胥,死了一万四千。他们比我年轻的有,比我大的也有。他们都没活过我。”
    他吸了一口气。
    “我活到现在,够本了。”
    陆长生的手从柜檯角上挪开,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你的酒凉了。”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碗。酒面上映著月光,晃来晃去的。
    他重新端起碗。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
    烈。
    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胃又烧到四肢。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碗差点脱手。
    “烈火烧……名副其实。”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没咽利索,呛了。酒和著什么东西从嘴角溢出来,是黑色的。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在意。
    碗里还剩小半。
    他没再喝了。
    把碗搁回柜檯上,两只手撑著台面,头低著。
    “掌柜的。”
    “嗯。”
    “我以前总想,等打完仗了,回来跟你喝酒。把匈奴王庭端了,喝一顿。把西域打通了,再喝一顿。等天下太平了,在你这赖著不走,天天喝。”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没想到酒还没喝够,人先到头了。”
    陆长生从墙上直起身子。他走到柜檯前面,走到霍去病身边。
    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那坛烈火烧的坛盖盖上了。
    “这坛酒我替你存著。什么时候想喝了,来拿。”
    霍去病慢慢抬起头,看向柜檯上那把短刀,又看向窗台上那排东西。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他的身体忽然往前手撑不住了。
    短刀从柜檯沿上滑下来。
    “当……”
    陆长生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霍去病的脑袋垂著,额头抵在柜檯上,呼吸急促到断断续续。
    嘴角有一线黑血,顺著下巴,滴在那滩洒了的酒水里。
    陆长生一只手托著他的肩,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
    脉搏在指尖底下跳了两下,又停了一截。跳两下,停一截。
    陆长生的手指按得更深。
    脉搏跳两下,停一截。
    跳两下,停一截。
    陆长生的三根手指压在霍去病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他数了。
    跳了八下,停了四次。每次停的间隔越来越长。
    霍去病的身体歪在柜檯上,额头抵著那碗没喝完的烈火烧。黑血从嘴角淌出来,混进酒水里,酒变成了深褐色。
    陆长生把他从柜檯上扶起来。
    霍去病的脑袋往旁边倒,靠在了陆长生的肩膀上。
    十九岁的大司马驃骑將军,靠在陆长生肩头的时候,分量还不如终南山那坛封了五年的酒。
    陆长生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探进他的里衣,按在后背的命门穴上。
    真气灌进去。
    空的。
    五臟六腑里残存的那点气血被浊毒撕得七零八落,真气进去之后四散开,找不到可以填补的地方。
    陆长生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的。
    他的手从霍去病后背收回来。
    霍去病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掌柜的。”
    声音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隔著很长的喘息。
    “嗯。”
    “你扶我……坐起来。”
    陆长生把他的身子搬正,让他靠著自己。霍去病的后背贴在陆长生胸口上,脑袋枕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不像將军。
    像个孩子。
    霍去病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朝著窗台的方向偏过去。
    月光照在那排东西上。木船被光勾出了船舷的弧度,木马的鬃毛投下一排细影子。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
    霍去病盯著看了很久。
    “掌柜的。”
    “嗯。”
    “我这辈子……够快吗?”
    陆长生的手搭在霍去病的手臂上。
    七年前,十二岁的霍去病第一次站在这间酒肆里,伸手接住那把短刀的时候,这只手臂结实得像一截铁。
    “快到老天爷都追不上。”
    霍去病笑了。
    嘴角往两边扯了扯。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十二岁的时候一样。
    狂。
    带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可这一次,那股劲头只撑了两息就散了。他的嘴角塌下来,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咳。黑血从唇缝里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淌在陆长生的衣襟上。
    霍去病的手动了一下。
    五根手指往前伸,够到了陆长生的袖口,攥住了。
    攥得不紧。使不上力了。
    “掌柜的。”
    “在。”
    “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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