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好消息能成仙,坏消息是狗都吃死了

    “东方掌柜,外面都传遍了……说冠军侯没了,是真的?”
    “真的。”
    老王的嘴哆嗦了两下。
    “老天爷……才十九啊。”
    陆长生把木屑吹掉。
    老王在墙头趴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缩回去了。他嗓子里带著哭腔,隔著墙都能听见他在跟老婆念叨。
    陆长生把刻好的木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把它搁在柜檯上,搁在帐册旁边。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九样东西挤在窗台上。那碗烈火烧已经凉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遍。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酒。
    回到柜檯后面,把那座小木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没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的东西是活人的。
    他把木坟揣进袖子里。
    ……
    葬礼那天,陆长生没去。
    他从韩嫣嘴里听了个大概。
    祁连山形状的墓冢立在茂陵旁边,占了半个山头。玄甲军三千人从长安城北门列阵出发。
    刘彻亲自扶棺走了一段路。走到半路膝盖一软,被韩嫣架住了。
    卫青从头走到尾。没人搀他,也没人敢搀他。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跟著棺木走,从城门口走到墓地。全程没出声。
    三万羽林军在墓前列阵送行。
    没有哭声。
    三万个跟霍去病杀过匈奴的兵,站得笔直,集体沉默。
    韩嫣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卫大將军在墓前站了很久。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著。最后是几个亲兵把他劝走的。”
    陆长生把一碗茶推到韩嫣面前。
    韩嫣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先生,陛下他……”
    “说。”
    “陛下回宫之后,把李少君召进了甘泉宫。连著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少府接到旨意,拨铜三万斤、硃砂五千斤、水银八百斤给李少君炼丹。”
    陆长生把茶壶搁回炉子上。
    “三万斤铜。”
    “是。还有,陛下把太医院的院正撤了,换了一个李少君推荐的人上去。”
    “叫什么?”
    “欒大。也是个方士。自称能通鬼神,得过太乙真人真传。”
    陆长生的手在柜檯角上的抹布上擦了一下。
    太乙真人。
    这些方士的名號,一茬接一茬,从秦始皇那会儿到现在,换了多少朝代,一个比一个能编。
    “陛下每天都在吃丹药?”
    “每天三粒。有时候四粒。先生上次说过了,他没听。”
    陆长生的手从抹布上收回来。
    四十岁的皇帝,一天四粒铅汞金丹。从里到外烧。精神是好了,批奏章不困了,跑马不喘了。
    但那不是身体在好转。
    那是蜡烛两头烧。
    “你跟他说的那条狗呢?餵了没有?”
    韩嫣的脸色变了一下。
    “餵了。餵了十天。那条狗……第十一天就死了。肚子胀得老大,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可是陛下说,狗和人不一样。神仙给的丹药,畜生承受不住,人能承受。”
    陆长生没再说话。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丧子之痛。
    不是真的丧子,但比丧子更重。刘邦死了儿子会找替身,景帝死了儿子会另立太子。但刘彻失去的是他最锋利的刀……那把替他打下半壁江山的刀。
    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在失去安全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抓。
    抓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筹码,还能贏。
    贏不了匈奴没关係,贏了老天爷就行。
    活得比所有人长,就是最终的胜利。
    韩嫣走了。
    陆长生把袖子里那座小木坟摸出来,放在柜檯上。
    黄杨木的顏色很浅,搁在旧木柜檯上很显眼。
    他拿起笔,在木坟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元狩六年。冠军侯。
    刻完了,他把木坟放进柜檯最底层的抽屉里,跟帐册搁在一起。
    ……
    日子过得快。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霍去病死后的第一个季度,朝堂上的空气变了味。
    陆长生从各种零碎的消息里把拼图一块块拼起来。
    卫青接下了霍去病留下的所有烂摊子。河西五郡的驻军要整编,羽林军的训练科目要重新安排,漠北防线要加固,降兵要安抚。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刘彻不管了。
    他泡在甘泉宫里,日夜跟李少君研究怎么通神仙、怎么炼仙丹、怎么找蓬莱。奏章堆了满案子,他翻两本就扔一边,挑出来的全是跟封禪、祭祀有关的。
    军务?交给卫青。
    民政?交给丞相。
    钱粮?交给桑弘羊。
    他只管一件事:长生。
    陆长生站在酒肆门口,看著一辆运铜锭的马车从巷口隆隆驶过。那是往甘泉宫送原料的车队,一天两趟,风雨无阻。
    三万斤铜。
    那够铸六千把环首刀。
    够给河西驻军换一轮装备。
    全进了李少君的炼丹炉。
    ……
    又过了三个月。
    一个午后,陆长生在柜檯后面擦银针匣子。擦到一半,门被人推开了。
    是卫青。
    陆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下。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半年没见,两鬢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透了。头髮还是束得一丝不苟,但鬢角那两綹白髮格外扎眼。
    他身上穿著常服,没带隨从。一个人走进来的,步子比以前沉了。
    “先生。”
    “坐。”
    卫青在长凳上坐下来。陆长生给他倒了碗温茶。
    卫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一截。
    那是扛了太久、卸不下来的重。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没说话。
    卫青坐了一会儿。
    “先生,河西那边来报,休屠王的残部往西迁了。我调了三千骑加防酒泉,粮草刚批下来。”
    “嗯。”
    “羽林军的训练我按去病留下的科目接著练。弓骑、奔袭、换乘,一项没改。”
    “嗯。”
    “漠北那条路,他说的那些水源点,我让人全记下来了。画了图,存了两份。”
    “嗯。”
    卫青说完这些,低下头,两只手捧著茶碗。
    “先生,我最近总梦见他。”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梦见他骑著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不上。每次快追上了,他回头冲我笑一下,一夹马肚子就没影了。”
    酒肆里安静了一截。
    陆长生看著卫青。
    四十出头的人,半年老了十岁。
    刀断了。
    所有的压力都砸在了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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