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看他们咬。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等他们狗急跳墙。
现在,狗急跳墙了。
刘弗陵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把木刀。
三年了。木刀的握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油亮。
先生说,忍到该出刀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出刀?
刘弗陵闭了一下眼。
他十四岁,坐在这把椅子上六年了。六年里,他看上官桀蹦躂,看桑弘羊耍横,看霍光一步步把朝堂变成自己家的后花园。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手里的刀没开刃。
但今天,上官桀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这份奏摺不是在告霍光的状。
是在逼他表態。
如果他下旨抓霍光,霍光一倒,上官桀就是朝堂上最大的那条狗。到时候废帝迎立燕王,顺理成章。
如果他不下旨,上官桀就知道皇帝站霍光那边。撕破脸皮的时间会提前。但上官桀已经做好了准备,未央宫外围肯定有了他的私兵。
怎么选都是死局。
真的是死局吗?
刘弗陵睁开眼。
不对。
上官桀急了,说明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为什么急?因为霍光告病。
霍光告病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上官桀露出破绽。
上官桀感觉到了。所以他抢先动手,用一份漏洞百出的奏摺逼宫。
上官桀不在乎奏摺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流程。只要皇帝下了旨,霍光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洗不清。
但如果皇帝不下旨呢?
如果皇帝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份假奏摺的漏洞一个个戳破呢?
上官桀不光输了这一局。
他还会暴露自己造假的事实。
造假弹劾大將军,这本身就是死罪。
到时候霍光不用动手。皇帝一道旨意就能把上官桀按死。
但还不够。
上官桀背后还有燕王,还有桑弘羊。
杀了上官桀一个,剩下的会跑。跑了就再也抓不住。
先生说过。
等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所以不能现在就翻脸。
得让上官桀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让他继续蹦躂。让他把剩下的人全拉出来。
明天早朝。
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演一齣戏。
演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十四岁少年天子,如何用一张嘴,把上官桀的阴谋碾成粉。
不能杀。
让他活著。
让他带著恐惧回去。
恐惧会让人做蠢事。更蠢的事。
蠢到把所有同伙都拉出来陪葬。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上官桀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二十个全副甲冑的私兵,堵在宣室殿外的广场上。
刘弗陵站起来,整了整龙袍的袖口。
木刀的轮廓贴著小臂。
殿门被推开。上官桀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佩刀的亲卫。
按制,外臣入殿不得携带兵刃。
他带了。
刘弗陵看著上官桀走到殿中央,没有跪。
只是拱了拱手。
“陛下看了臣的奏摺没有?”
刘弗陵坐回龙椅。
手指在袖子里摸到木刀的握柄。
“看了。”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上官桀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亲卫手按在刀柄上。
殿里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全缩到了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刘弗陵他看著上官桀。
这老东西平时装得再好,今天还是露了底。眼底全是血丝,呼吸粗重,显然是昨晚一宿没睡。
“霍光呢?”刘弗陵问。
“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此时的大將军府。
霍光坐在浴桶里。水气氤氳。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外面被围了!”
霍光撩水的手停住。
“谁的人?”
“看衣甲,是车骑將军府的私兵,还有一部分羽林军!”
霍光站起身。他拿过布巾擦乾身体。
“上官桀动手了。”
管家急得直跺脚。
“老爷,他们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口諭,陛下急召您入宫!可是外面那些人分明是来拿人的!”
霍光冷笑一声。
绕过尚书台。那就是上官桀矫詔。
或者,他逼著小皇帝下了旨。
不管是哪种,上官桀今天是要把桌子掀了。
“老爷,要不要调我们的人……”
“不用。”
霍光套上外袍。整理衣冠。
“他既然传了口諭,我就得去。不去,就是抗旨。去了,我倒要看看,他上官桀能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霍光走出房门。
府门外,上官桀的亲信校尉骑在马上,手里提著刀。
看到霍光出来,校尉没下马。
“大將军,陛下有请。”
霍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踩著脚踏上了马车。
马车在数百名甲士的簇拥下,朝著未央宫驶去。
宣室殿內。
刘弗陵看著上官桀。
上官桀也在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本以为,看到那份奏摺,小皇帝会嚇得六神无主,会立刻下旨抓人。
但刘弗陵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有些不踏实。
不过,上官桀马上把这种不踏实压了下去。
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懂什么。估计是嚇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只要霍光一到,当面对质,霍光百口莫辩,这事就成了。
“陛下。”上官桀再次开口。“大將军涉嫌谋反,事关大汉江山社稷。等大將军到了,还请陛下当机立断,切莫妇人之仁。”
刘弗陵靠在龙椅上。
“上官將军觉得,大將军真的会谋反?”
“证据確凿!”上官桀指了指桌上的奏摺。“调令、人证俱在。霍光平日里专横跋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今更是私调兵马,其心可诛!”
刘弗陵没接话。
他看著上官桀的脸。
这张脸,充满了贪婪和急切。
先生说得对。
刀没开刃,別露锋芒。
现在还不是戳破他的时候。
刘弗陵把目光投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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