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跪在上官桀身后,排成一排。
这四个人手里都捏著实权。他们一跪,朝堂的天平彻底倾斜。
桑弘羊站在原地没动。
但身子往上官桀那边侧了侧。
这个微妙的角度,殿里的聪明人全看到了。
大司农也站上官桀。
五比一。
不,六比一。
还有一个人。
盖长公主昨晚派人送了帖子进宫。
帖子上说,明日早朝若有大事,长公主府愿为陛下分忧。
翻译过来就是,我站上官桀。
霍光跪在地上。
没再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局死棋,他解不开。只能看龙椅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走。
与此同时。
东市。算命摊。
陆长生坐在破板凳上。翻开帐册。
上官桀那一页,四个叉已经画好了。
提起禿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起风了。”
合上帐册。揣进怀里。
未央宫的钟声,该响了。
宣室殿。
上官桀往龙椅的方向迈了一步。
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狂热。
贏了。
只要小皇帝一开口,大汉的江山就得改姓。
“陛下!”
“满朝公卿具在,铁证就在案上!”
“优柔寡断,社稷危矣!”
“请陛下,即刻下旨!”
三百多人屏住呼吸。
龙椅上。
刘弗陵低著头。
三年了。装了三年的泥菩萨。
看著上官桀把亲孙女塞进后宫。看著桑弘羊在朝堂上算计民脂民膏。
忍了。
因为刀没开刃。
现在,上官桀帮他把刀磨快了。
脑子里翻过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
看戏。看他们咬。
等他们狗急跳墙。
现在,狗急跳墙了。上官桀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如果下旨抓霍光,霍光一倒,上官桀就是朝堂上最大的那条狗。到时候废帝迎立燕王,顺理成章。
如果不下旨,上官桀就知道皇帝站霍光那边。撕破脸皮的时间会提前。
先生说,等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现在,太常卿出来了,大鸿臚出来了,宗正出来了,执金吾出来了。
桑弘羊也表態了。
都跳出来了。
网眼够大了。
上官桀等了三息。
不够。
又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逼迫的意味毫不掩饰。
“陛……”
龙椅上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上官桀狂喜。
成了。
小皇帝怕了。
只要他开口,霍光就得下狱。大司马大將军的印綬今天就会落到自己手里。
燕王的兵马甚至都不用进城,只要在城外虚张声势,这大汉的天下就能顺理成章地换个主人。
上官桀双手捧著那捲竹简,往前递了递。
等著刘弗陵接过去,然后下达那道足以改变大汉歷史的圣旨。
刘弗陵没接。
他迈开腿,走下御阶。
一步。两步……
刘弗陵走到上官桀面前。
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
上官桀把竹简又往前送了送。
刘弗陵伸出手。
接过了竹简。
上官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贏了。
下一息。
啪!
竹简砸在上官桀的脸上。
其中一根竹片锋利的边缘划过上官桀的颧骨,瞬间拉出一条血口子。
上官桀被打懵了。
他捂著脸,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满殿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跪在上官桀身后的太常卿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桑弘羊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霍光也愣住了。
刘弗陵站在原地。
袖子里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把木刀。
先生教的。
看戏看够了,找到破绽,就往死里打。
不能留余地。
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刘弗陵指著散落一地的竹片。
“车骑將军。”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上官桀捂著脸,脑子嗡嗡作响。
“陛下……臣……”
“这奏摺上写著,霍光昨日午时在广明亭调兵。”
刘弗陵往前逼近一步。
“广明亭在城西南三十里。骑快马一个来回,最少要一个时辰。”
“霍光昨日休沐,一整天都在府中。大將军府的门房记录、长安城各城门的进出名册,哪一本上有他出城的记录?”
上官桀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他偽造这份奏摺,根本没打算让皇帝去查。
他赌的是皇帝不敢查,赌的是皇帝迫於压力直接下旨。
“还有。”
刘弗陵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竹片。
“调令副本上的印章。”
“大將军府的旧印,三个月前就已经废弃销毁。”
“新印是朕亲自过目,少府重新铸造的。”
“你拿一个废了三个月的印章,来告诉朕霍光昨天调了兵?”
太常卿的脑袋已经贴在了地砖上。
大鸿臚的腿软得跪不住,整个人瘫成了一团。
桑弘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把刚才偏向上官桀的角度掰正了。
这小皇帝,平时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今天怎么这么邪门?
条理清晰。
逻辑严密。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根本不给上官桀反驳的机会。
上官桀慌了。
脸上的血混著汗水往下流。
“陛下!这……这或许是霍光暗中……”
“暗中?”
刘弗陵冷笑。
这是他登基六年来,第一次在朝堂上冷笑。
那股子冷意,竟然让上官桀打了个寒颤。
“最荒谬的一点。”
刘弗陵转过身,看向跪在殿中央的霍光。
又转回来,盯著上官桀。
“霍光要是真的在广明亭调了三千羽林军。”
“他图谋造反。”
“他为什么不直接带著这三千人杀进未央宫?”
“他为什么要在府里洗澡,等你们带人去围他的宅子?”
“他有这么蠢吗!”
最后一句,刘弗陵猛地拔高了音量。
上官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完了。
全完了。
这三个破绽,平时隨便拿出一个都能解释。
但在大殿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
被皇帝亲口一条条戳破。
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这就是偽造。
这就是矫詔弹劾託孤重臣。
死罪。
殿外那二十个全甲私兵,此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们是来逼宫的。
现在,他们成了上官桀图谋不轨的铁证。
刘弗陵居高临下地看著上官桀。
先生说得对。
只要你不怕,怕的就是他们。
霍光跪在地上。
看著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六年。
这六年里,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可以隨意揉捏的傀儡。
他甚至在想,等自己彻底掌控了朝堂,要不要换个更听话的。
但今天。
这傀儡突然活了。
不仅活了,还长出了獠牙。
霍光后脖颈发凉。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皇帝。
甚至,他怀疑这背后有人在教。
谁?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长生侯?
霍光不敢细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危机解除了。
上官桀的底牌被皇帝掀了个底朝天。
该收网了。
霍光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那些刚才还准备附和上官桀的官员,此刻全都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太常卿抖得像个筛子。
桑弘羊闭著眼,一动不动。
霍光看向跪在地上发抖的上官桀。
老东西。
你今天没弄死我。
那就轮到我了。
霍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刘弗陵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陛下圣明。”
“车骑將军上官桀,偽造奏摺,构陷大臣。”
“按大汉律,当如何?”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廷尉王平躲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按律。
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上官桀猛地抬起头。
他不甘心。
他还有底牌。
他买通了宫门的校尉,他外面还有私兵。
只要现在发难,把皇帝和霍光一起控制住。
燕王的大军一到,他依然是贏家。
上官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准备大喊出声。
“来……”
刘弗陵没等他喊出来。
“传旨。”
刘弗陵转身上台阶。
坐回龙椅。
“车骑將军上官桀,受人蒙蔽,误信谗言。”
“念其往日微功。”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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