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深夜里反覆摩挲这把没开刃的木刀,把先生交代过的每句话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
他无数次推演过,先生是不是不回来了。
是不是嫌他太笨,不值得教。
是不是……
陆长生把杯子推到桌沿。
“茶凉了。”
刘弗陵走过去,坐下。
端起茶杯的手还在抖。
苦茶。
市井里最便宜的那种。
刘弗陵一口气灌完。
陆长生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弗陵放下杯子。
“今天的事,您全知道了?”
“知道。”
“朕做得……”
“及格。”
刘弗陵愣住。
三年。
等了三年。
换来两个字。
嘴角却不爭气地往上翘。
先生从来不夸人。
能给个及格,破天荒了。
刘弗陵把木刀放在桌上。
“上官桀没死,他会狗急跳墙。”
“嗯。”
“朕放他走,是想让他把剩下的人全带出来。”
“嗯。”
“燕王在外面,桑弘羊还没翻脸,盖长公主躲在幕后。杀一个上官桀,剩下的全缩回去,这网就白织了。”
刘弗陵盯著他。
“先生觉得朕想错了?”
“没想错。”
陆长生放下茶杯。
“漏了一个人。”
“谁?”
“霍光。”
刘弗陵皱眉。
“霍光今天被朕保下来了。他应该……”
陆长生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汤倒进杯子。
“你救了他的命,他確实会记住。”
“你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刘弗陵等著下文。
“你不是泥菩萨。”
陆长生搁下茶壶。
“六年了,霍光以为龙椅上坐著的是个听话的木偶。”
“今天你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上官桀的脸撕烂了。”
“霍光在底下看著,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感激。”
“是什么?”
“怕。”
刘弗陵沉默。
“他怕你长大。怕你有一天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接下来,他会比以前更拼命地往朝堂上塞自己的人。”
陆长生拿起桌上那把木刀,在手里翻了翻。
“这是后面的事。眼下先把上官桀这条疯狗料理了。”
“先生觉得,他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之內。”
“这么快?”
“他今天在朝堂上被你当眾扒了底裤。”
“回去之后他只有两条路。”
“跪下来认罪,把九族搭进去。”
“孤注一掷,趁霍光还没收完网,直接动刀。”
陆长生把木刀放回桌上。
“上官桀这种人,绝不会认罪。”
刘弗陵攥紧拳头。
“朕现在下旨,调羽林军……”
“不要。”
“为什么?”
“你调兵,上官桀的眼线会看到。”
“他看到皇帝调兵,就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要么提前跑,要么提前动手。”
“不管哪种,你全被动。”
刘弗陵胸膛起伏了一下。
把那口气咽回去。
先生最烦他说话前摆姿势。
“那朕什么都不做?”
“你不做。霍光做。”
大將军府。
书房。
霍光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站著三个心腹校尉。
“右校的人接管未央宫防务没有?”
“回大將军,已经接管。北门和西门换了我们的人。”
霍光点点头。
挥手让他们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霍光揉著眉心。
今天在宣室殿,他走了一步险棋。
以退为进,逼小皇帝表態。
他以为小皇帝会慌乱,会求助。
结果。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条理清晰地把上官桀的偽证撕得粉碎。
那份冷静。
那份狠辣。
根本不是一个傀儡能有的。
霍光后背发凉。
这六年,他看走眼了。
小皇帝一直在装。
装得乖巧,装得懦弱。
今天突然露出獠牙,一口咬在了上官桀的咽喉上。
咬住了,却没咬死。
为什么不咬死?
霍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钓鱼。
小皇帝在钓鱼。
用上官桀当饵,钓出桑弘羊,钓出盖长公主,甚至钓出他霍光。
霍光停下脚步。
好深的心机。
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
那个三年没露面的长生侯?
霍光攥紧拳头。
不管是谁,这朝堂的规矩变了。
以前是他和上官桀爭。
现在,龙椅上那个少年,下场了。
必须赶在小皇帝收网之前,把上官桀处理掉。
把兵权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只有手里有刀,才能跟那个深不可测的少年天子对话。
他冲门外喊。
“传令各营,今明两日,枕戈待旦。”
……
未央宫寢宫。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帐册。
翻到最后一页。
刘弗陵凑过去看。
页面上画著几条线。
上官桀。
桑弘羊。
盖长公主。
燕王使者。
每个名字旁边全画著一个红叉。
刘弗陵看著那些叉。
“这是……”
“死人名单。”
陆长生合上帐册。
揣回怀里。
“霍光今天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不会给上官桀第二次机会。”
“这只老狐狸动起来比你快,比你狠,也比你不讲规矩。”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等。”
陆长生站起来。
拎起太阿剑,掛在背上。
斗笠重新扣在头上。
“等上官桀跳起来。”
“等霍光收网。”
“等所有该死的人聚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你再下旨。一道旨意,全部埋了。”
刘弗陵攥著空茶杯。
“先生这次……还会消失吗?”
陆长生走到窗边。
“你还没到十八岁。”
窗户被推开。
帷幔落下。
窗前没人了。
刘弗陵坐在原地。
看著桌上两只粗陶茶杯。
他伸手把先生那只杯子端过来。
茶凉透了。
一口喝完。
拿起木刀,重新塞回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帛。
提笔。
……
上官桀府邸。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进进出出的密使换了四拨。
最后一拨从南城门外的驛站赶来。
送来了燕王的第二块玉佩。
上官桀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著三个字。
速动手。
上官桀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门外,管家凑过来。
“老爷,长公主那边回话了。”
“宴席定在后天。”
“霍光那边也打听清楚了,他没有闭门不出,回府之后一直在见各营的將领。”
“桑弘羊呢?”
“桑大人传话,粮草调令明天就能签。”
上官桀站起来。
走到窗前看著长安城的夜色。
后天。
霍光没有躲起来,他在见人。
他在调兵遣將。
等不到后天了。
再等下去,霍光的刀就先砍到脖子上了。
上官桀转过身。
“后天来不及了。”
管家一哆嗦。
“告诉长公主,宴席改到明天。”
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
“明……明天?”
“明天。”
上官桀走到兵器架前。
抽出一把长剑。
“派人去通知未央宫北门和西门的校尉。”
“明晚戌时,封锁宫门。”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管家跑出书房。
上官桀提著剑。
走到桌案前。
“明天。”
他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挥下。
咔嚓。
紫檀木的桌角被一剑劈断。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