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迈过殿门。
殿外的羽林军看到他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
没人敢挡。没人敢看。
陆长生穿过人群。翻过宫墙。落在外面的暗巷里。
巷口那个被他拍了一掌的灰袍暗探还定在墙根底下。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陆长生从他面前走过去。
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
暗探瘫倒在地。四肢恢復了知觉,但浑身筛糠一样抖。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马蹄声。
燕王的先锋已经到了长安城外三十里。
陆长生把太阿剑的束带重新系好。
从怀里掏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提笔,在“上官桀”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宫里收完了。外面的,让霍光去捡。”
顿了顿。又写了一行。
“燕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收笔。
巷子尽头,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
“报……北城外三十里发现大批骑兵!旗號是燕……”
陆长生把帐册揣回怀里,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未央宫大殿里。
刘弗陵从龙椅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刀。
霍光还跪在御阶前。等了许久,確认那个青衣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著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十四岁的刘弗陵正把木刀塞回袖子里。
霍光张了张嘴。想说“陛下受惊了”。
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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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刘弗陵先开口了。
“上官桀呢?”
霍光的脊背又凉了一截。
“还在长公主府。臣已经派人包围了。”
刘弗陵从怀里掏出那捲写好的圣旨。
展开。
只有一个字。
“诛。”
他把圣旨递下去。
“连夜办。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上官桀的人头。”
霍光双手接过圣旨。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门外,北城方向传来號角声。
沉闷,肃杀。
燕王的骑兵,越来越近了。
……
一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撞烂。
两百名羽林军直接拿肩膀扛著一根粗壮的廊柱,硬生生撞上去。
霍光站在街对面的马车上。
手里攥著那道圣旨。
羽林军涌进去的时候,府里的护卫已经放弃抵抗。章台街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六十个刀斧手全军覆没。宫门的內应被一锅端。北门西门的叛军校尉,脑袋正掛在城门楼上滴血。
跑不掉了。
上官桀躲在后院的柴房里。
被找到的时候,他手里还握著那把长剑。剑没出鞘。柴房外面围了三层铁甲。
他看了看三层铁甲。又看了看自己这把老骨头。
长剑噹啷落地。
“拉出来。”
张校尉冷喝。
两个羽林军衝进去,把上官桀从柴房里拖出来。
上官桀被摁在地上。
他硬把头抬起来。
院子对面,盖长公主被两个女卫架著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先帝的女儿!”
没人理她。
上官安倒是硬气。从偏院杀出来的时候,连砍三个羽林军。第四刀砍空,被七八把长戟架住,死死按在血泊里。
上官桀看著儿子脸上的血,嘴唇哆嗦。
“晚了。”
从长公主府到上官桀的宅邸,霍光的人花了不到两个时辰扫得乾乾净净。
上官家的三百私兵,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那些从陇西带来的老兵,有几个硬骨头。被团团围住之后还在拼命,最后被乱箭射成刺蝟。
桑弘羊没在长公主府。
他在自己的大司农府里。
霍光派去抓人的羽林军到的时候,大司农府的大门敞开著。
桑弘羊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他没跑。也没反抗。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还是那身深色大氅。
羽林军衝进来的时候,桑弘羊在干一件事。
算帐。
用算盘。
带队的校尉愣了一下。
“桑大人,奉旨拿人。”
桑弘羊拨完最后一颗珠子。
抬头。
“让我把这笔帐算完。”
校尉没给他这个面子。两个兵卒上前,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桑弘羊被押出大司农府的时候,府里的家丁和管事全趴在院子里。
那个跟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跪在门口。
桑弘羊路过他身边。
“柜子里还有三卷旧帐册。烧了。”
老管家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响。
桑弘羊被塞进囚车。
囚车从朱雀大街往北走。
街两边已经有百姓探头探脑。天快亮了。一夜的喊杀声、马蹄声、號角声,整个长安城没人睡得著。
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人。
“那不是桑大人吗?”
“嘘!造反的!”
“天吶,大司农也造反了?”
桑弘羊在囚车里闭著眼。听著外面的议论。
这些声音,跟他在大司农椅子上坐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他走过朱雀大街,百姓退避三舍,商贩点头哈腰。
现在他是囚犯。
六十二岁。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到头来,坐在囚车里过自己修的这条街。
讽刺。
燕王刘旦的先锋骑兵没进长安。
三十里外被北军的斥候截住。先锋將打出燕王旗號要求放行,北军副將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射翻三匹马。
先锋將还在喊“奉詔入京”。
后面追上来的是霍光的信使。带著刘弗陵连夜起草的第二道旨意。
旨意很短:燕王勾结谋反,赐死。先锋部队就地缴械。抗命者,格杀勿论。
先锋將看完圣旨。回头看了看身后三百骑兵。
扔了手里的长枪。降了。
孙纵是在南城门外的驛站里被抓的。
这位燕王的心腹幕僚跑得极快。换了平民衣裳,剃了鬍子,混在出城的百姓里。
被一个眼尖的羽林卒认了出来。
他穿著一双上好的鹿皮靴。长安城的老百姓穿不起这东西。
天亮了。
未央宫大殿。
霍光跪在御阶下。
身后站著张校尉和一眾將官。地上摆著清点好的名册、兵器和缴获的物证。
上官桀的盟书。桑弘羊的粮草调令。燕王的三块玉佩。长公主府搜出来的兵器甲冑。
铁证如山。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霍光把名册呈上去。
“逆贼上官桀,已於长公主府生擒。其子上官安,抵抗时被斩杀。盖长公主於府中自縊身亡。”
刘弗陵翻开名册。
“桑弘羊呢?”
“生擒。关在廷尉府詔狱。”
“燕王呢?”
“圣旨已送出。赐鴆酒。”
刘弗陵一页一页翻过名册。每一页上都是名字,密密麻麻。上官家的。桑家的。还有那些在朝堂上跟著附议的太常卿、大鸿臚。
坑里的萝卜全拔出来了。带出来的泥巴比萝卜多。
刘弗陵合上名册。
“大將军擬个章程。”
霍光磕头。
“臣擬按谋反大逆之罪,主犯满门抄斩,从犯论罪处置。”
“准。”
刘弗陵站起来。往殿后走。
走了三步。停下。
“霍光。”
“臣在。”
“朕昨晚在殿里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霍光趴在地上,后脊发凉。
他当然清楚。小皇帝在殿里独自面对三十二个死士。如果不是那个人从樑上跳下来,天亮之后这把龙椅上坐著的就不是刘弗陵了。
臣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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