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卿,霍光的门生。
大鸿臚,霍光的旧部。
少府监事,霍光的姻亲。
羽林左监,霍光的心腹。
三十七个名字。
刘弗陵数了一遍。
三十一个跟霍光有关係。剩下六个,是谁都无所谓的閒差。
先生教过。权臣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你给他一块肉,他吃完就会要一头猪。
霍光现在要的,是整个朝堂。
刘弗陵把竹简卷好。
搁在桌上。
“准了。”
霍光的头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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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刘弗陵的声音。
“大將军。”
霍光停住脚步。
“朕让你填的坑,你填得很快。”
霍光没转身。
“但別忘了,坑是朕让你填的。”
霍光迈过门槛。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两分。
殿门在身后合上。
霍光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攥了攥拳头。
十四岁。
这个皇帝才十四岁。
“准了”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三十一个位子全给了他。
霍光不觉得这是赏赐。
这是放线。
放长线。
钓他这条大鱼。
跟上官桀不一样。上官桀是一条疯狗,咬谁都不挑。他霍光是一只狐狸,清楚什么时候该缩爪子。
但狐狸再精,也怕猎人。
猎人不怕他跑。
猎人怕他不跑。
霍光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三十一个位子。皇帝全给了。
不是信任。是让他把手伸出来。
手伸出来了,就能看清楚他的爪子有多长。
霍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不能缩。
缩了,昨晚宣室殿的事就白忙了。上官桀白杀了。朝堂上的空位白清了。
他必须伸手。
但得伸得小心。
“传令。”
外面的亲隨立刻凑过来。
“大將军吩咐。”
“羽林左监的位子,换个人。换成张安世。”
亲隨愣在原地。
张安世是酷吏张汤的儿子。跟霍光的关係算不上亲近,但能力极强,在朝中风评极好。
这是主动让出一块肉?
“还有。大司农的位子,暂时空著。不急。”
亲隨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霍光靠在软垫上。
大司农。
掌管天下钱粮的实权位子。桑弘羊坐了二十年。
他想坐。
但不能现在坐。
桑弘羊被长生侯带走了。活的。没死。
只要桑弘羊活著一天,大司农这把椅子就是个烫手的炭。
谁坐上去,就等於告诉天下人,桑弘羊彻底完了,他霍光吃干抹净了。
万一那个人哪天把桑弘羊送回来呢?
霍光不敢赌。
马车拐进大將军府的巷子。
府门口。副將捂著半边肿脸迎上来。
“大將军,桑家的人还关在廷尉府。怎么处置?”
“放了。”
副將的嘴巴张成了个圆圈。
“谋反之罪……”
“家眷不知情。放了。”
副將缩著脖子退下去了。
霍光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绢帛。
提笔。
写了五个字。
“与民休息策。”
桑弘羊没了。盐铁官营这块铁板,没人护了。
霍光要废盐铁吗?
不废。
但可以松。
松一松,百姓感恩。感恩的是谁?是大將军霍光。
松一松,天下商贾涌进来。涌进来的人归谁管?归大將军霍光的人管。
盐铁这块饼,桑弘羊吃了二十年。
现在该换人吃了。
……
终南山。
小院里传来斧头劈木头的声音。
“嗙……”
桑弘羊把斧头从木桩上拔出来。半截木头歪在地上,劈得参差不齐。
卫登蹲在屋檐下。嘴里叼著根稻草。看著这个白髮老头挥斧头。
第三下。
斧头砍偏了。
桑弘羊的虎口震得发麻。斧柄差点脱手。
第四下。
劈中了。
但木头没断。卡在中间。
桑弘羊使劲拽。
拽不动。
他把斧头连著木桩一起举起来。往地上砸。
砸了三下。
断了。
桑弘羊喘著粗气。额头的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才四块。
一百斤。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堆惨不忍睹的柴火。
六十二年。他这双手拨过算珠,握过硃笔,签过调拨天下钱粮的大令。
当年在大司农府。他喝口茶都有三个丫鬟伺候。笔尖钝了都有人换新笔。
现在握著一把劈柴的斧头。
手掌心磨出了三个血泡。破了。血水混著汗水,粘在木柄上。
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陆长生说了,少一两,没饭吃。
他信。这人说到做到。
屋檐下,卫登把嘴里的稻草换了个方向叼著。
陆长生坐在竹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块沉香木。小刀一削一削,慢慢成形。
削出来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把椅子。
龙椅。
椅面上,陆长生用刀尖刻了一道裂缝。
从椅面一直延伸到椅腿。
卫登瞟了一眼那把木雕龙椅。
“又刻?”
“上一把裂了。这一把,裂得更深。”
院子里,斧头劈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桑弘羊的喘息越来越粗。
陆长生把刻好的龙椅摆在窗台上。
跟之前那些木偶、木坟排在一起。
他拿起帐册。
翻到霍光那一页。
提笔。
在名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爪子,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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