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直接伸出右手。
准確来说是右手的一根食指。
食指竖在两人中间。
刘病已盯著那根手指头。
“你什么意思?”
“掰。”
刘病已的脸涨红了。
一根手指头?瞧不起谁呢?
“你可別后悔。”
刘病已双手握住陆长生那根食指。十根手指箍得死死的。
“我数三下。”
“一,二,三!”
刘病已使劲了。
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
脚底板蹬著地面往后撑。
陆长生那根食指。
纹丝不动。
刘病已又加了一把力。
还是不动。
他咬著牙,把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
许广汉在旁边看著。嘴咧著,得意得不行。
许平君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
陆长生的食指动了。
轻轻弹了一下。
“嘭。”
刘病已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角堆著的草垛上。
许广汉“哎呀”一声。
许平君“啊”了一声。
巷子里几个玩泥巴的小孩全扭过头来看。
草垛里,刘病已扒拉掉脸上的稻草。
坐在那里愣了三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髮麻。胳膊都在抖。
一根手指头。
把他弹飞了。
刘病已从草垛里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
许广汉以为他要发火。缩了缩脖子。
刘病走到陆长生面前。两只手一拍。
“哥!”
许广汉愣了。
许平君也愣了。
陆长生偏头。
“你確定?”
“確定!能一根手指头弹飞我的,除了当年那个……”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嘴里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当年那个瞎子。
长安街头。给他金疮药的瞎子。教他在粪坑里埋毒竹籤的瞎子。
一巴掌能把他扇出去的瞎子。
刘病已盯著陆长生的脸。
不像。
那个瞎子是个中年人。蒙著眼睛。说话跟含刀子似的。
面前这个年轻,乾净,冷得跟冰块儿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
刘病已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拉著陆长生的胳膊往屋里走。
“走走走!斩鸡头烧黄纸!今天认大哥!”
许广汉追在后面。
“等等!他是我义子!你认他当哥,那我算什么辈分?”
没人理他。
许平君跟在最后面。
她看著刘病已拽著陆长生的胳膊往院子里跑,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狗皮膏药。
贴上了,撕不掉。
院子里鸡飞狗跳。
刘病已翻箱倒柜找香。
许广汉蹲在墙根下算辈分,越算越乱。
许平君去灶台生火烧水。
陆长生站在院子中间。
抬头。
天快黑了。
长安城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城墙上的灯火。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刘病已那一页。
提笔。在最后一行的后面,添了两个字。
“见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
……
清晨。
刘病已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叼著根草棍儿。
天刚蒙蒙亮。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长生走了出来。
刘病已“噌”地站起来。吐掉草棍儿。屁顛屁顛凑上去。
“哥,起这么早?吃什么?我去买。”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两手空空。衣服兜比脸还乾净。
“你有钱?”
刘病已的手在怀里摸了摸。
掏出两个铜板。
这是昨天买炊饼剩下的全部家当。
他把铜板往袖子里一塞。
“我去偷。”
“滚回去。”
刘病已嘿嘿一笑。转头朝灶台那边喊。
“平君!给我哥煮碗粥!多放点米!”
许平君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这话,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
“你叫谁给你哥煮粥?自己的哥自己伺候!”
“你不也得叫他哥?”
“我跟他又没斩鸡头烧黄纸。”
“那你叫什么?”
许平君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猛戳灶膛里的灰。
“关你什么事。”
陆长生走到院子当中的石盘旁坐下。
听著这两个年轻人拌嘴。
挺吵。
但不討厌。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帐册。翻开。
里面夹著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著几味草药的名字。
苦参、黄柏、蛇床子。
都是调理体虚的方子。
刘病已的底子太差。从小在贫民窟长大,飢一顿饱一顿。隔三差五挨打。骨架子是长开了,內里全是亏空。
上次被霍家护院打那顿,伤了內臟。到现在都没养好。
这小子自己硬撑著不说。
陆长生把纸片折好。
“平君。”
许平君探出头来。擦了擦脑门上的灰。
“今天去集市上,买点苦参和黄柏回来。”
许平君应了一声。
刘病已凑过来。满脸好奇。
“苦参?那东西苦得能要命。给谁吃的?许叔病了?”
陆长生把帐册揣回怀里。
“给你。”
“我?”刘病已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没病啊。我昨天还能拿板砖拍赵三呢。”
陆长生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嘴唇发白。眼底发青。
“你没病,你拿一根手指头掰不过我,那是正常的?”
刘病已的嘴张了张。
被噎住了。
这逻辑没毛病。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肯定是自己身子骨虚。
“那我喝。”
陆长生站起来。
“別光喝药。今天跟我去东市,帮我认认路。”
刘病已眼睛亮了。
“去东市?行啊!这片我熟。哪条巷子有狗,哪家铺子老板好说话,我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许平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也去。正好买菜。”
三个人出了巷子。
许广汉拿著把破扫帚站在院子门口。
“把院子扫乾净。”这是陆长生临走前留的话。
许广汉看著三个人走远的背影。嘆了口气。
“义子出门也不带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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