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膝盖一麻,半跪在地。
“哥!”
这一声里全是火。
许平君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向陆长生。
她不怪陆长生拦。
她清楚,陆长生不出手,一定有原因。
可爹被冤,她被打。
这个院子被人踩成这样。
她心里那口气顶得胸口疼。
校尉也看向陆长生。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草鞋青年最安静。
“你是许家什么人?”
陆长生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只布包。
校尉身边两名官兵立刻上前。
“放下!”
陆长生手指捻了捻布包边角。
布是新的。
银锭上的泥在底部,表面乾净。
短刀刀鞘有旧划痕,但“许”字新刻,木茬还没磨平。
栽赃的人不怕破绽。
因为他们赌许家没机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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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生把布包扔回地上。
“我是他义子。”
校尉冷笑。
“那正好。许广汉收受贿赂,家中藏银。你们几个都脱不了干係。”
刘病已从地上抬起头。
“那你拿我啊。”
校尉没搭理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木牌。
“廷尉府有令。许广汉案涉狱中重犯,消息不得外泄。许家人不得探监,不得上告,不得靠近杜城监狱三十步。违者,按劫狱论。”
许平君腿软了一下。
“不能探监?”
“不能。”
“我爹现在在哪?”
“杜城监狱。”
“他有没有受刑?”
校尉收起文书。
“杀人犯,还想舒舒服服?”
许平君这下撑不住了。
她扑到院门口,想往外冲。
“我要见我爹!”
两个官兵把刀横在门口。
刀背抵在她胸前。
“退回去。”
刘病已爬起来,又被陆长生按住肩。
他转头,低声挤出一句。
“哥,真不动手?”
许广汉上任,半个时辰內死人。
官兵到许家,再搜出“赃物”。
中间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算好。
但算得急。
急,就会漏。
陆长生抬手,把刘病已手里的砖拿走。
“现在动手,只能救一个人,害一群人。”
刘病已胸口起伏很重。
“那怎么办?”
校尉已经转身。
“封门。”
官兵拿出两条封条,啪地拍在屋门上。
许广汉穿出去的狱丞官服,还没来得及在家里热乎一下。
现在那身官服,成了催命符。
官兵走了,许平君蹲在门口,手按著脸,终於哭出声。
“我爹真没杀人……”
刘病已看著院门外那群官兵走远,手背上青筋鼓著。
许广汉是他在贫民窟里少数愿意叫一声叔的人。
怂。
穷。
爱嘮叨。
可心不坏。
这种人被扣上杀人犯的帽子,连喊冤的门都被堵死。
刘病已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砖太轻了。
轻得砸不开这张网。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蹲下。
他从门槛边捡起一小块黑泥。
捻开。
里面有一点灰白色粉末。
石灰。
杜城监狱停尸房外面常用石灰压味。
他把黑泥放到鼻下闻了闻。
血腥气很淡。
还有油烟味。
来的官兵里,有人在停尸房待过。
尸体还没处理乾净。
时间还来得及。
陆长生把黑泥丟进水沟。
许平君抬起了头。
“哥,我们去求谁?廷尉府不让探监,我们连我爹一面都见不到。”
刘病已从墙角又摸起一块砖。
“我今晚翻墙进去。”
陆长生站起身。
“你翻进去,明早许广汉就被砍。”
刘病已手僵住。
“那就什么都不做?”
陆长生转身,看著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个穿皮甲的霍府护卫,刚露了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霍水仙没来。
但霍家的人一直在。
陆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去杜城监狱。”
许平君立刻站起来。
“他们不让进。”
“他们说了不算。”
刘病已丟掉砖。
“哥,你有办法?”
陆长生迈出院门。
“没有。”
刘病已愣了。
“那你还去?”
陆长生头也不回。
“去看看,谁不让我进。”
巷子尽头,那个霍府护卫转身就跑。
……
霍府护卫跑得很快。
刘病已看著那背影,牙根痒。
“哥,要不要我把他拽回来?”
陆长生往前走。
“不用。”
刘病已跟上去,嘴里还压著火。
“这事跟霍家脱不了干係吧?许叔刚升官,转头就出事。那大小姐前脚不来,后脚官兵就抄家。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许平君跟在后面。
“我爹不会杀人。”
陆长生他们走出巷子。
街上本来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见他们出来,立刻缩回门后。
杜城监狱那地方,贫民窟的人平日绕著走。
进去的人,有罪没罪都得脱层皮。
许广汉做了半辈子牢头,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也被锁进去。
结果今天真进去了。
还是以杀人犯的名义。
刘病已越走越快。
这一路他看什么都能当兵器。
可陆长生每次停一下,他的手就收回来。
刚才院子里那一幕还压在他胸口。
许平君挨打,许家被翻,自己却连一砖头都没砸出去。
这感觉太窝囊。
“哥。”
走到半路,刘病已憋不住。
“要是他们真不让进呢?”
“那就站门口看。”
“看什么?”
“看谁怕。”
刘病已没听懂。
但这句话让他心里那团火稍微稳了点。
陆长生从不说废话。
他说去看谁怕,那就一定有人会怕。
杜城监狱在长安城南边。
墙高门,墙头插著木刺。
门口两座石兽。
门外站著六个狱卒。
腰上掛刀,手里拎棍。
隔著二十步,就能闻到里面的味。
血。
尿。
草灰。
还有石灰压过尸体的味。
陆长生脚步停了一下。
刚才在许家门槛捻到的黑泥,气味就是从这里带出去的。
有人刚从停尸房出来,又去了许家搜赃。
顺序错了。
真办案,先封现场,再押家眷,再搜证。
今天这伙人先把“证据”准备好,再堵许家的嘴。
急。
很急。
急著把案子钉死。
急著把尸体处理掉。
陆长生心里把这几步摆开。
许广汉杀人。
佩刀为证。
狱卒作证。
家中藏银。
不准探监。
不准上告。
所有口子都封了。
唯一能翻的地方,只剩尸体。
只要尸体还在,这局就没封死。
要是尸体没了,许广汉就只能等死。
刘病已已经衝到了门口。
“让开,我们要见许广汉!”
一个狱卒抬棍横住路。
“滚。”
刘病已往前顶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滚远点。”
狱卒抬棍就砸。
刘病已肩膀一偏,躲开半寸,手已经抓向棍尾。
陆长生从后面伸手,按住他的肩。
刘病已动作停住。
棍子砸在地上,石板“啪”地响了一声。
狱卒乐了。
“还敢还手?许广汉杀人,你们这帮穷鬼还想劫狱?”
许平君衝上来。
“我爹在哪?我要见他一面!”
“廷尉府有令,许广汉案涉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狱卒抬起棍子,指著许平君。
“再往前,按同党拿下。”
许平君还要衝。
陆长生扣住她的手腕。
“站后面。”
许平君眼眶红了。
“哥,我爹在里面。”
“我没聋。”
许平君一下说不出话。
她委屈。
可陆长生这句话落下来,她又莫名稳住。
刘病已却快炸了。
“他们不让见,咱们就在这儿干站著?”
陆长生看著监狱大门。
门內有人走过。
鞋底沾著白灰。
那人手里提著一只木桶,桶边有黑红色的水滴下来。
陆长生把这一点收进心里。
“许广汉没在前牢。”
刘病已愣了一下。
“你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现在已经不问陆长生为什么能看出来。
问就是自己多嘴。
门口狱卒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赶紧滚!”
陆长生往前一步。
“带我去停尸房。”
狱卒笑出了声。
“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几个狱卒也笑。
“来探监的还想验尸?你当廷尉府是你家开的?”
“许广汉杀人证据確凿,刀都插在尸体上了,还查什么?”
“赶紧走,再闹连你们一起押进去。”
刘病已听到“刀都插在尸体上”,心口一沉。
许平君腿软了半步。
刀。
许广汉的刀。
这个东西太要命了。
老百姓最怕官府说“人证物证俱在”。
这八个字一压下来,喊冤都没人听。
陆长生却抬了抬眼皮。
“刀插在尸体上?”
那个狱卒意识到自己嘴快,立刻闭嘴。
校尉没让他们乱讲。
可话已经漏了。
陆长生心里那张案图又清了一块。
刀插尸体。
这种栽赃太粗。
死人如果真被刀杀,凶手慌乱之下未必会把刀留在身上。
留刀,是给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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