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走后,大將军府乱了半夜。
前院的护卫被抬到廊下,一个挨一个哼。
床弩翻在花坛里,弩臂断了半截。
主院那根柱子上,还嵌著廷尉府死士令牌。
没人敢拔。
张安世站在柱子前,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东西拔下来,是证据。
不拔下来,是耻辱。
更要命的是,霍光也看见了。
霍光坐在书房里,半边脸还发麻。
那两下,比一刀更难受。
他活了大半辈子,废帝,立帝,逼宗室低头,压百官不敢吭声。
今晚,被人打进家门。
当著女儿的面,被人拍脸。
张安世进门时,脚步都轻了。
“大將军,府门已经封了。受伤的人都安置了。”
霍光没接话。
张安世看了一眼霍光的脸,又赶紧低头。
这时候谁开口,谁倒霉。
霍光忽然抬手,把案上的竹简全扫到地上。
“废物!”
张安世立刻跪下。
门外几个管事也跪了。
霍光胸口起伏。
“三十个死士,杀不了一个人。”
“府中上百护卫,拦不住他半步。”
“张安世,你告诉本將,这长安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张安世额头贴地。
“大將军,此人武功太邪。硬碰,不划算。”
霍光抬脚踹翻案几。
“不划算?”
“他都踩到本將脸上了,你跟本將讲划算?”
张安世闭嘴。
霍光不是不懂。
真调兵围杀,动静太大。
刘病已还没登基,宗室盯著,太后盯著,长安城里一堆人盯著。
陆长生今晚没杀人,是在留口子。
这口子不是给霍光的脸面。
是给刘病已留路。
霍光越想越憋屈。
陆长生能打碎他的门。
他不能明著撕破大汉的门。
这才是真正噁心人的地方。
霍光忽然转头。
“水仙呢?”
门外婆子嚇得一抖。
“回大將军,小姐在绣楼。”
“拖过来。”
张安世抬头。
“大將军,小姐今晚受了惊……”
霍光一个茶盏砸过去。
茶盏在张安世肩旁碎开。
“本將让你劝了吗?”
张安世把头低回去。
没多久,霍水仙被两个婆子扶进书房。
她头髮还乱著,手指上有血,裙摆沾了木屑。
她一路没挣扎。
闹过了。
喊过了。
追过了。
陆长生连头都没回。
人被拉到书房中央,霍水仙才抬起脸。
霍光看见她这副样子,火又顶了上来。
“看清楚了?”
霍光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婆子嚇得跪下。
霍水仙侧过脸,嘴角破了。
她没哭。
霍光更怒。
“他根本不在乎你!”
“你今晚看得还不够清楚?”
“他闯府,是为了南郊那帮泥腿子。为了许广汉,为了许平君,为了刘病已,连门口一条狗都算。”
霍光抬手指著她。
“唯独没有你!”
这话扎得准。
霍水仙胸口那块地方又疼起来。
她脑子里全是陆长生那句: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这句话比耳光疼。
耳光能消肿。
这句话一直往里钻。
霍光抓起案上的兵符,摔在她脚边。
铜符撞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不是要他吗?”
“去啊。”
“你跪到他门口,死在他院里,看他会不会皱一下眉。”
霍水仙低头看著兵符。
那是调兵的东西。
她从小见过。
以前只觉得那是父亲的权势。
现在看著,只觉得冷。
霍光蹲下,把兵符捡起来,塞到她手里。
“本將给你两条路。”
“第一,乖乖嫁给刘病已,做皇后。”
“第二,本將明日就调兵,把南郊那座破院夷平。”
霍水仙猛地抬头。
霍光冷笑。
“別觉得本將不敢。”
“他陆长生能打进霍府。本將也能把许家父女掛到城门上。”
“他不是护短吗?本將倒要看看,他护得住几个人。”
张安世心里一沉。
这话太狠。
可也最像霍光。
硬杀陆长生杀不动,那就逼人。
逼霍水仙。
逼许家。
逼刘病已。
权臣不一定要贏一场架。
他可以把局搅烂。
霍水仙抓著兵符,手被铜边硌出印子。
“爹,你会害死霍家。”
霍光一把捏住她下巴。
“霍家死不死,用不著你教。”
“你只要记住,登基大典之前,你若再闹一次,本將先杀许平君。”
霍水仙身子僵住。
许平君。
这个名字一出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南郊院里,许平君端著热粥。
骂刘病已偷懒。
骂陆长生是石头。
也骂她傻。
许平君对她不坏。
甚至很好。
可霍水仙这一刻,心里还是酸得发苦。
为什么?
许平君什么都不用爭。
刘病已念著她。
陆长生护著她。
许广汉疼著她。
连那座破院,都给她留著门。
自己呢?
霍家小姐。
未来皇后。
听起来什么都有。
真伸手抓,掌心全是空的。
霍光鬆开手。
“带回去。”
“从现在起,绣楼外加两倍府兵。”
“她再敢跑,先打断送饭丫鬟的腿。”
婆子赶紧上前扶人。
霍水仙没动。
霍光转身,不再看她。
“水仙,你別逼爹。”
霍水仙低声开口。
“是你一直在逼我。”
霍光猛地回头。
可霍水仙已经被婆子拖出了书房。
张安世看著霍水仙被拖远,心里堵得慌。
他跟隨霍光多年,见惯了算计。
可今晚这局,已经不在算计里了。
一个陆长生,把霍家最硬的壳敲碎了。
一个霍水仙,把霍光最要紧的后位撕开了口子。
这父女俩再这么斗下去,霍家早晚要出事。
张安世看向柱子上那块令牌。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不是令牌。
是陆长生留在霍府的一根钉子。
拔不掉。
也不敢拔。
南郊。
许家破院里,尸体已经被两个投降死士拖到院中排齐。
许广汉蹲在门槛上,抱著金锭不撒手。
许平君拿著刀,站了一夜。
陆长生回来时,许广汉一下站起来。
“阿生,你回来了!”
“霍府门结实吗?”
陆长生扫了他一眼。
“赔不起。”
许广汉立刻闭嘴。
许平君却忍不住了。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
“长生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长生走到井边洗手。
“洗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平君憋了一晚上。
许平君越想越火。
“你对谁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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