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河东驻军。
秋粮亏空七千石。
范氏旧部。
未入尚书台。
这几句话不长,可分量很重。
兵马不怕饿一次。
怕的是帐上早就空了,下面的人还照样报满。
更怕这帐跟霍家人沾边。
刘病已把竹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封泥没破。
秘书处刚立半夜,第一封绕过尚书台的东西就送到了他案上。
太快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大哥早就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小黄门跪在下面。
“陛下,可要传尚书台?”
刘病已把竹片按在案上。
“传什么尚书台?”
小黄门一愣。
“那……压下?”
刘病已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压下,最省事。
装作没看见,继续夜夜笙歌,继续抱霍光大腿。
霍光会很满意。
可这封密报既然来了,就不是给他看的热闹。
这东西是一根针。
扎进去,霍光会疼。
扎得太深,霍光会掀桌。
刘病已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
直接查范氏旧部,不行。
霍光会察觉秘书处伸手太快。
直接查河东驻军,也不行。
军中人心一乱,锅会扣到皇帝头上。
最稳的办法,是把这事抬到霍光面前。
还得让霍光亲手点头。
刘病已把竹片放回木匣。
“封好。”
小黄门赶紧上前。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明早,把这封摺子混进寻常奏摺里,別走急递。”
小黄门手停了一下。
“陛下,这是军粮……”
“朕看不懂。”
小黄门立刻闭嘴。
这句话最近宫里听得太多。
陛下看不懂。
陛下不懂朝政。
陛下离不开大將军。
可小黄门捧著木匣退下时,后背却有点发紧。
他在宫里伺候过先帝,也见过刘贺那种真糊涂。
真糊涂的人,连装都装不明白。
这位新帝不一样。
他把“看不懂”三个字掛在嘴边,偏偏每次都卡在要命的地方。
门合上后,刘病已坐了很久。
霍君送来的糕摆在案角,已经凉了。
刘病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他忽然想起南郊院子里许平君烙的饼。
边上焦,里面还粘。
他每次嫌难吃,许平君就拿筷子敲他手。
那时候日子穷,桌上没几样东西。
可不用演。
现在满桌玉盘,吃一口都得过脑子。
刘病已把糕放回去,低声骂了一句。
“这皇帝当得,真亏。”
第二日早朝。
宣室殿里,百官照旧列班。
霍光站在最前。
这几日,秘书处的事传开了。
不少官员心里不舒服。
奏摺先过內廷,小吏摘录再送尚书台。
这事听著小,却扎人。
可霍光没动,谁也不敢先跳。
刘病已坐在上面,手里捧著一卷奏摺,翻了半天。
霍光看了一眼,心里没当回事。
小孩子拿到新玩具,总要摆弄几天。
等新鲜劲过了,还得把这些烂摊子交回尚书台。
就在这时,刘病已忽然把竹简拍在御案上。
“混帐!”
殿里一静。
霍光抬头。
张安世也愣住。
刘病已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平日里的怯意没了,胸口起伏很重。
“大將军!”
霍光出列。
“臣在。”
刘病已抓起那捲竹简,手都有些发抖。
“这河东驻军,秋粮亏空七千石,是怎么回事?”
百官中传来几声吸气。
军粮亏空。
这四个字可不能乱碰。
霍光眉头一沉。
河东?
这地方的驻军,確实有范明友旧部插手后勤。
但亏空七千石这种事,他还没收到消息。
尚书台也没报。
这奏摺怎么先到皇帝手里了?
张安世站在后面,心里猛地一紧。
秘书处。
那间刚掛木牌的小屋。
才一夜,就把东西送到龙椅前了。
刘病已没给人喘气的空。
他把竹简往台阶下一摔。
竹片散开,滚到霍光脚边。
“大將军日理万机,替朕撑著大汉。”
“这些人吃著朝廷的粮,拿著大將军的名头,竟敢把军粮吃空。”
“他们这是挖朕的墙角吗?”
刘病已手按在御案上。
“他们这是挖大將军的墙角!”
这句话一出,霍光原本要出口的话,被硬堵了回去。
若皇帝说查军粮,那是伸手军中。
若皇帝说为霍光出气,那就变了味。
百官也听明白了。
新帝发火,不是冲霍光。
是替霍光发火。
这就噁心人了。
谁反对,谁就像护著硕鼠坑大將军。
霍光开口。
“陛下息怒,此事尚未查明。”
刘病已立刻点头。
“所以才要查。”
霍光心里沉了一寸。
刘病已转向群臣。
“朕不懂军务。”
这句一出来,几个老臣又放鬆了点。
陛下又开始了。
刘病已接著开口。
“但朕再不懂,也明白一件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若被人吞了,边关將士吃什么?”
“他们饿著肚子替大汉挡刀,朝中有人却在帐册里吃肥肉。”
“这不是贪,这是要大汉的命。”
这话虽糙。
可压得住人。
霍光看著台阶上的刘病已,心里那点轻视稍微收了些。
这小子市井出身,偏会抓人痛处。
贪军粮这事,谁都不敢明著护。
刘病已转回霍光。
“大將军,这种事不能再让您背锅。”
霍光眼皮跳了一下。
“大將军管天下兵马,下面有一个贪的,外头就会骂大將军管教不严。”
“下面有十个贪的,史官就敢写大將军纵容军中蛀虫。”
刘病已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朕不能让人这么糟践大將军的清名!”
茶水溅开。
几个近臣嚇得低头。
张安世脸色微变。
太狠了。
这不是为霍光说话。
这是拿霍光的名声架住霍光。
霍光想拦,便成了怕查。
霍光不拦,皇帝就能顺著这道口子伸进军中钱粮。
霍光第一次觉得,这个小皇帝哭归哭,刀也会递。
只是刀柄包得太软。
刘病已一挥袖。
“设审计司。”
百官譁然。
有人立刻出列。
“陛下,军中帐目一向由大司农、太仓与尚书台核验,另设新司,恐生混乱。”
刘病已看过去。
“你叫什么?”
那人一僵。
“臣,諫大夫严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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