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扶著青杏进门时,廊下值夜的婆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青杏背后那片血跡,脸色顿时变了,忙快步迎上来搭了把手。
青杏才挨到榻沿,肩背便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沈昭寧扶著她坐稳,自己腰侧那阵钝痛也跟著翻了上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声音发紧:
“快,去请府医。”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没多久,外头便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府医提著药箱快步进来。他不敢耽搁,走到榻前便替青杏搭脉看伤,眉头越皱越紧。
“伤拖不得,高热也拖不得。”府医低声道,“得先退热,再重新上药。今夜若压不下去,后头只会更麻烦。”
府医很快替青杏上了药,又留了退热散。
沈昭寧紧绷了许久的心口,这才稍稍鬆开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陈管家的声音。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向门口。
陈管家站在外头,並未进门,只隔著门槛躬身道:
“大人知道青杏伤的重,也记著小姐身上带伤,特意叫小的送些伤药过来。”
话音落下,跟在后头的小廝忙捧著只小匣上前。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放著两只细白瓷瓶,一看便知是前院常备的上好伤药。
值夜婆子见了,神色都鬆了些。连府医也抬眼看了一下。
沈昭寧目光落在那两只药瓶上,指尖微微一顿。
祠堂里的那些话,那几下板子,还有那一眼都未曾落在她身上的冷淡,明明都还压在心口。可看著这匣子,她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竟还会记得叫人送药。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有劳陈管家回话,就说青杏高热未退,我这里……並无大碍。”
陈管家却没有立刻应声。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心里忽然一沉。
下一刻,陈管家低著头,补了一句:
“大人还吩咐了另一件事。”
沈昭寧看著他:“什么事?”
陈管家语气仍旧恭谨:
“大人命小的来取一趟库房钥匙。”
值夜婆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昭寧看著门口,方才那一点才鬆开的心绪,像是骤然又绷了回去。
她问得很慢:
“取钥匙做什么?”
陈管家低著头,道:
“顾小姐今日胃口不好,府医说若想调理得快些,最好配几片雪参。大人说,那雪参片从前一直收在小姐这里,叫小的来开库房取一些。”
沈昭寧耳边像是轻轻嗡了一声。
雪参片。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还在时,费了许多心思才替她寻来的东西。母亲去后,库房里剩下的也不多了,她每逢换季身子不稳,都是靠著它一点点养过来的。
所以,方承砚不是不清楚。
他知道雪参是给谁留的,也知道那东西如今还剩多少。
沈昭寧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问:
“你是说,大人要取雪参?”
“是。”
“是他亲口吩咐的?”
陈管家低头回道:
“是大人亲口吩咐。”
沈昭寧听得很清楚。
可那句话落进耳里,却像隔著一层,迟迟落不到实处。她明知道不该,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荒唐的侥倖。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先回去吧。”
陈管家一愣。
沈昭寧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
“钥匙不给。”
“雪参,也不给。”
“等大人自己来同我说。”
陈管家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只得低声应了句“是”,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值夜婆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府医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转身去看青杏的脉。
沈昭寧坐回榻边,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外头很快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回,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门帘被人掀开,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眉眼间仍压著前院未散的冷意。进门后,目光先落在榻边——青杏伏在榻上,脸色惨白,额上儘是冷汗,府医正拿著药瓶替她查看伤处。
再一偏,便看见沈昭寧坐在那里,衣裳上的血跡还未换下,唇色也白得厉害。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掠过,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淡淡移开。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手指无声蜷紧。
她原以为,他既亲自来了,至少会先问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看著她,开口第一句却是:
“把钥匙给我。”
那一瞬,沈昭寧只觉得胸口最后一点悬著的念头,终於彻底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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